国货展览会的日子，终于在一种混合着期待与紧绷的气氛中到来。

展会设在静安寺路新落成的博览会堂，彩旗招展，人声鼎沸。中外厂商云集，琳琅满目的国货与洋货争奇斗艳，空气里弥漫着香粉、油漆和一种名为“机遇”的躁动气息。

云锦轩的展位位置极佳，布置得更是别出心裁。没有像其他绸缎庄那样将料子堆叠如山，而是巧妙地用屏风、盆景和柔和的灯光，营造出一个个雅致的生活场景。林墨书设计的“海上花”系列旗袍，就穿在几个定制的、姿态各异的人台模型上，既有大家闺秀的温婉，又不失摩登女郎的俏丽。尤其是正中那件以“天青”湖绉为底、绣着疏落有致白玉兰的旗袍，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瞬间成为全场焦点。

“这件旗袍，倒是别致。”一个略带沙哑却充满磁性的女声响起。

林墨书正低头整理一条披肩的流苏，闻声抬头，只见一位穿着香云纱旗袍、外罩昂贵貂皮披肩的年轻女子站在那件“天青玉兰”前。女子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骄矜与疏离，目光挑剔地扫过旗袍的每一处细节。她身边，站着一位穿着剪裁合体西式猎装、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是永鑫洋行的傅闻天傅爷。

而陪在这位小姐身旁，微微侧身、正低声解说着什么的，正是宋怀信。

“傅小姐好眼力。”宋怀信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略带恭敬的笑容，“这件是我们云锦轩首席设计师林墨书小姐的得意之作，灵感来自清晨的玉兰，取其‘遗世独立’之风骨。”他说话时，目光自然地转向走过来的林墨书，为她引荐：“墨书，这位是永鑫洋行的傅爷，这位是傅爷的侄女，佩文小姐。傅小姐对这件旗袍很感兴趣。”

林墨书压下心头一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微笑颔首：“傅爷，傅小姐。”

傅佩文的目光这才从旗袍移到林墨书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那目光像带着细小的钩子，掠过林墨书素雅的月白旗袍，掠过她未施脂粉却清丽动人的脸，最后停在她那双清澈却沉静的眼睛上。

“原来你就是林墨书。”傅佩文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怀信常提起你，说你的手艺是上海滩独一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她的话听着是夸奖，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品评意味。

“傅小姐过奖了。”林墨书维持着礼貌，心底却因她那声过于熟稔的“怀信”而微微一刺。

“这件旗袍，我很喜欢。”傅佩文伸出戴着丝绒手套的手，指尖虚虚拂过旗袍的绣纹，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主权宣示般的姿态，“不知林小姐可否割爱？价格不是问题。”

宋怀信适时接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引导：“佩文小姐，这件是展品，更是我们云锦轩此次参展的招牌，恐怕……”

“一件衣服而已，再好的招牌，不也是为了卖出去？”傅佩文轻笑一声，目光转向傅闻天，带上了几分娇嗔，“叔叔，您说是不是？”

傅闻天哈哈一笑，声若洪钟：“佩文喜欢，那就买下！宋世侄，林小姐，就当给我傅某个面子，也当是祝贺你们展会成功嘛！”他这话说得豪气，却是不容拒绝。

周围已有不少好奇的目光投来。永鑫洋行傅爷的面子，在上海滩商界，鲜少有人能驳。

林墨书感到一丝窒息。这件旗袍如同她的孩子，凝聚了她的心血和对“海上花”系列的全部寄望。她下意识地看向宋怀信，希望他能像往常一样，找到妥帖的化解之道。

宋怀信接收到她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忍耐。随即，他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略带为难又最终妥协的笑容：“傅爷和佩文小姐如此抬爱，是云锦轩的荣幸。只是这毕竟是展品，不如这样，展会一结束，我亲自派人将旗袍熨烫整理好，送到府上？”

傅佩文这才满意地笑了，目光扫过林墨书有些发白的脸色，又添了一句：“那就多谢怀信，多谢林小姐了。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从手袋里取出一张精致的请柬，“明晚我在华懋饭店有个小型的沙龙舞会，来的都是些文艺界的朋友，林小姐若有空，也请务必赏光。正好，也让大家见识一下，能设计出如此精美旗袍的，是怎样一位妙人。”

请柬递到了林墨书面前。

宋怀信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鼓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那一刻，林墨书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四周的目光，傅爷无形的压力，傅佩文看似邀请实则挑衅的姿态，以及宋怀信那“以大局为重”的暗示，都汇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她去接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请柬。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最终还是伸出了手。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请柬的刹那，一个清朗利落的女声插了进来：

“哎哟，这么热闹！傅小姐，你这可不够意思，有好东西也不先叫我瞧瞧！”

众人回头，只见穿着时髦洋装、短发利落的苏曼挤了进来，她手里拿着相机，笑嘻嘻地，仿佛没察觉到此地微妙的气氛。她径直走到那件旗袍前，举起相机，对着傅佩文和林墨书的方向“咔嚓”一声按下快门。

“完美！明天的头版配图有了！”苏曼笑着，顺势挽住林墨书的胳膊，看似亲热，实则暗暗给了她支撑，“傅小姐，您眼光真好！不过啊，这件‘惊鸿’可是我们墨书的心头肉，是留着压轴评选‘上海小姐’们亮相时穿的。您现在买走，我们报社交代下去的独家新闻可就要开天窗啦！傅爷，您看这……”

苏曼半真半假地打着圆场，巧妙地用“报社”、“新闻”挡了回去。傅闻天虽是洋行大亨，对舆论却也存着几分顾忌，闻言打了个哈哈：“既然苏大记者有安排，那佩文，我们就等评选结束再说，总不能抢了新闻的风头嘛！”

傅佩文脸色稍霁，瞥了苏曼一眼，又深深看了林墨书一眼，才挽着傅闻天的胳膊，袅袅婷婷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

宋怀信似乎松了口气，对苏曼表示感谢：“多亏曼之你解围。”

苏曼摆摆手，压低声音对林墨书说：“看见没？来者不善。”她又瞥了宋怀信一眼，意有所指：“墨书，有些场合，可不是简单的喝喝茶、跳跳舞。”

宋怀信眉头微蹙：“曼之，你多虑了。不过是个普通的交际舞会。”

“是吗？”苏曼挑眉，不再多说，拍了拍林墨书的手，“你呀，好自为之。我还有采访，先走了。”

展位前，只剩下林墨书和宋怀信。

刚才的喧嚣过后，是一种异样的寂静。那件名为“惊鸿”的旗袍依旧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但林墨书却觉得，它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宋怀信看着她沉默的侧脸，语气温和地安抚：“一件旗袍而已，不必放在心上。傅家势大，能不得罪尽量不得罪。明晚的舞会，你若不想去，我帮你推了便是。”

他的体贴，此刻听在林墨书耳中，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她抬起头，看着他依旧温柔的眼睛，轻声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怀信哥，你和那位傅小姐，好像很熟？”

宋怀信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尽管只有一瞬，却清晰地落入了林墨书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