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懋饭店的舞厅,如同一个水晶雕琢的梦境。枝形水晶吊灯将无数道折射的光投掷在大理石地面上,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在留声机流淌出的爵士乐中翩跹起舞,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雪茄和香槟的气味,奢靡而虚幻。
林墨书穿着一件自己设计的墨绿色绉纱旗袍,款式相对保守,只在领口点缀了一枚素净的珍珠别针。她站在舞池边缘的阴影里,与周遭的光鲜亮丽有些格格不入。她是犹豫再三才来的。一方面,她不想在傅佩文面前露怯;另一方面,心底深处,或许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想亲眼看看,宋怀信在这个属于“他们”的世界里,究竟是什么样子。
宋怀信在她身边,一身熨帖的白色西装,风度翩翩。他周到地替她取来一杯香槟,低声介绍着场内偶尔经过的、某位银行家的太太或某位知名艺术家。他表现得无可挑剔,一如既往地体贴。但林墨书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她身上。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向舞池中央,或者入口方向。
终于,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傅佩文出现了。
她无疑是今晚的焦点。一身正红色西式露背长裙,颈间戴着耀眼的钻石项链,卷发精心打理过,明艳不可方物。她挽着傅闻天的手臂,笑容灿烂,一进场便吸引了所有目光。她似乎天生就属于这样的场合,如鱼得水。
傅闻天很快被几位商界大佬围住。傅佩文则像一只骄傲的蝴蝶,周旋于不同的人之间,谈笑风生。她的目光几次掠过林墨书和宋怀信所在的方向,却并未立刻过来,仿佛在刻意延迟某种期待的满足。
一曲终了,下一支舒缓的布鲁斯音乐响起。
傅佩文终于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目标明确。
“怀信,林小姐,你们来了。”她笑着,目光落在宋怀信身上,带着熟稔的亲昵,“我还怕你们不赏光呢。”
“佩文小姐的邀请,我们怎敢不来。”宋怀信微笑着举了举杯。
“那就好。”傅佩文笑意更深,很自然地将手搭在宋怀信的手臂上,“这首曲子正好,怀信,不请我跳一支吗?上次你说要教我的舞步,我可还没忘呢。”
“上次”?林墨书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们之间,已经有她不知道的“上次”了。
宋怀信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犹豫,但立刻被完美的笑容取代:“是我的荣幸。只是墨书她……”
“林小姐不会介意的,对吧?”傅佩文抢先一步,看向林墨书,眼神无辜又带着挑衅,“大家都是朋友,跳支舞而已。而且,我看林小姐似乎更习惯做个安静的观众呢。”
这话语里的刺,清晰无比。周围已经有人若有若无地看了过来。
宋怀信也看向林墨书,眼神里带着安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请求她顾全大局,不要让他难堪。
那一刻,林墨书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置于众目睽睽之下。她看着宋怀信,这个她以为无比熟悉的人,此刻在璀璨的水晶灯下,面容似乎有些模糊。她看到他眼角那抹为了见傅佩文而特意修整过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看到他西装口袋里那方与傅佩文红裙颜色遥相呼应的酒红色丝巾。
所有的细节,原本可以解释为巧合的细节,在此刻汇成一股冰冷的洪流,冲垮了她最后一丝自我欺骗的堤坝。
她深吸一口气,逼退眼底的酸涩,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甚至称得上温婉的笑容:“当然不介意。怀信哥,你去吧,我正好欣赏一下这里的建筑。”
她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宋怀信似乎松了口气,递给她一个“真懂事”的眼神,随即便被傅佩文挽着,步入了舞池。
音乐流淌,灯光迷离。宋怀信与傅佩文在舞池中,俨然一对璧人。他引领着她,舞步娴熟默契。傅佩文仰头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占有欲,红唇贴在他耳边,低语着什么,引得宋怀信低头浅笑。
那画面,和谐刺眼。
林墨书站在原地,手中的香槟杯壁凝结出水珠,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她看着那个曾说过要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此刻正为另一个女人营造着浪漫的幻梦。她看着那个自称不擅交际的男人,在舞池中如鱼得水。
原来,不是不擅交际,只是她林墨书,不值得他展现这一面而已。
所谓的忙碌,所谓的应酬,所谓的“为云锦轩、为我们好”……原来,面具之下的真相,如此不堪。
她缓缓将一口未喝的香槟放在侍者的托盘上,转身,想找个安静的角落喘口气。却不期然,撞进一双深邃而带着些许探究意味的眼眸。
那是一个坐在角落沙发里的男人,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有打领结,姿态有些疏懒。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看着舞池,目光反而落在她这个“失意者”身上。他的眼神很静,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是一种纯粹的、冷静的观察。
林墨书心绪烦乱,无意与陌生人对视,匆匆移开目光,走向与舞池喧嚣相反的阳台方向。
阳台外,是夜上海的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而舞厅内的浮华喧嚣,被玻璃门隔开,变得模糊不清。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扶着冰凉的石栏,望着脚下这片流光溢彩的土地。这里是她生于斯长于斯的上海,此刻却感觉如此陌生。
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林墨书猛地回头。
不是宋怀信。
是刚才那个坐在角落里的陌生男人。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阳台,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夜风凉。”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抚平躁动的力量。他的国语很标准,略带一点难以分辨地域的口音。
林墨书下意识地想将外套还给他。
“穿着吧。”男人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女孩子,不必用折磨自己来惩罚别人的错误。”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林墨书努力维持的平静。她猛地抬头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嘲讽或怜悯,但都没有。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了然。
就在这时,阳台的门被推开,宋怀信略带焦急的声音传来:“墨书,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一圈。”
他的出现,打断了阳台上一刻诡异的平静。宋怀信的目光落在林墨书肩头的男士西装上,又看向那个陌生男人,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这位先生是?”
陌生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对着林墨书微微颔首,便转身,从容不迫地离开了阳台,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宋怀信走到林墨书身边,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还跟陌生人说话?快进去吧,傅小姐说要切蛋糕了。”
他伸手,想替她拢紧那件陌生的外套,却被林墨书轻轻避开。
她自己将外套拉紧,抬头看着宋怀信,舞厅流转的灯光透过玻璃门,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怀信哥,”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和她跳的舞步,很熟练。”
宋怀信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