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更显得屋内落针可闻。
周凛的目光落在林姝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要去集市,更没想到她会用这样平静甚至带着点商量口吻的语气跟他说话。这和他预想中哭哭啼啼、或者冷战的情形完全不同。
“你需要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低沉的,但少了刚才那份冰冷的沙哑,“可以跟我说,我下班带回来。”
林姝捧着温热的搪瓷缸,指尖摩挲着杯壁上凸起的“喜”字花纹。她知道他不会轻易答应,一个昨天还要死要活不肯嫁过来的人,今天突然要出门,任谁都会起疑。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锐利的视线,脑子飞速转动。不能直接说要去摆摊,那太惊世骇俗,还是慢慢来吧。
“就是……想买点女人家用的东西。”她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窘迫,“还有些……针头线脑,想看看能不能接点缝补的活计,贴补家用。”
这年头,很多家属院的妇女都会接点零活补贴家用,缝缝补补、纳鞋底之类的。既解释了需要钱,也表明了她想安分过日子的态度。
周凛沉默地看着她。昏暗的灯光下,她低着头,碎发柔软地贴在颊边,显得格外脆弱又带着点倔强。他想起母亲之前念叨过,林家条件不好,这姑娘嫁过来,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没有。
他常年不在家,家里确实需要个女人打理。如果她真的想安心过日子,他自然不会苛待她。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同意了。随即,他从旧军装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卷得很紧的手帕包。他低着头,粗粝的手指有些笨拙地一层层翻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和几张粮票。
最大面额是几张五块的,更多的是两块、一块,甚至还有毛票。他仔细地从里面数出三张五元的,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一张五元,一起递到林姝面前。
“二十块,够吗?”他问,语气没什么起伏,“明天上午我有点事,下午陪你去。”
二十元!这在1990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开销好些天了。林姝能看出,这几乎是他随身带着的大部分现金。他给的干脆,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她要买什么“女人家用的东西”。
这份沉默的信任,让林姝心头微微一暖,同时也有些复杂。前世她从未正视过这份质朴的担当。
但她不能要这钱。她的枕下,有系统提供的五十元启动资金,那才是她事业的基石。
“不,不用了。”她连忙摆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而体贴,“你……你赚钱不容易,家里也要开销。我……我自己有点……压箱底的钱。”
说到“压箱底的钱”,她适时地流露出一点属于新嫁娘的羞涩和难以启齿,将一个动用自己小小私房钱贴补家用的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周凛递钱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看着她,眼神里的讶异更深了。不要他的钱,还用自己“压箱底”的钱?这再一次颠覆了他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关于她的描述。
他收回手,没再坚持,只是将那二十元钱重新叠好,包回手帕里,放回裤兜。动作依旧利落,但林姝似乎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冰冷的压迫感,减弱了那么一丝丝。
“随你。”他说道,“明天下午两点,我带你去集市。”
“好。”林姝轻轻点头。
对话结束,房间再次陷入沉默。新婚之夜,尴尬的气氛开始弥漫。
周凛显然也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你睡吧。”他言简意赅,随即走到墙边,那里铺着一床草席和一张薄薄的旧褥子。
林姝愣住了。他……这是要打地铺?
前世的新婚夜,她哭着闹着把他赶出了房间,根本不知道他是在哪里凑合了一晚。原来,即使她什么都没说,他也并没打算强迫她什么。
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沉默地铺着简陋的地铺,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寂,林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酸涩,愧疚,还有一丝莫名的情绪悄然滋生。
“那个……”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地上……凉。”
周凛铺床的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硬邦邦地回了句:“没事,习惯了。”
军旅生涯,风餐露宿是常事,他确实习惯了。
林姝抿了抿唇,知道有些事情不能一蹴而就。她不再多说,默默地躺了回去,侧过身,面朝墙壁。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听着他窸窸窣窣地躺下,听着他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逐渐传来。
她却毫无睡意。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既有重生后的惶惑,也有对未来的憧憬和紧张。她悄悄伸手,摸到枕头底下,果然触碰到一叠折好的、带着微凉触感的纸币。
五十元。她创业的起点,改变命运的钥匙。
她在脑海里再次呼唤系统,仔细研究那个【秘制麻辣烫底料】的配方。牛油、菜籽油、郫县豆瓣酱、永川豆豉、甘孜牛角椒、汉源花椒、冰糖、醪糟……以及十几种香料的精确配比,甚至还有炒制火候的详细说明。
这些材料,在九十年代初的乡镇集市上,大部分都能买到!只要她能找到一口合适的锅,一个炉子……
无数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勾勒出清晰的蓝图。先从最简单的流动小摊开始,就在农机厂门口,或者工人下班必经的路口。味道是关键,她有系统提供的绝对优势配方,不怕没有回头客……
夜色渐深,窗外月华如水。
林姝在对未来的筹划中,沉沉入睡。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之后,地铺上那个本该“睡着”的男人,却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望着床上那个蜷缩的、不再充满抗拒的背影,深邃的眼中,是一片化不开的复杂与沉思。
这个新婚妻子,似乎和他想象的很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