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姝就醒了。
身下的木板床依旧硌人,但她的心却像是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了一层金边,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活力。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瞥了一眼地铺,周凛已经不在,褥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放在草席一角。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林姝走过去,看到灶台上温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旁边放着半个杂粮馒头。婆婆李桂芬正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择菜,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没什么表情地说了句:“吃了。”
语气不算热络,但也没有恶意。前世林姝沉浸在自己的委屈里,觉得周家人都看不起她,现在想来,这或许就是这个沉默寡言的婆婆表达善意的方式。
“谢谢妈。”林姝乖巧地应了一声,端起碗,几口就把那碗没什么滋味的粥喝完了。她现在满心都是她的“创业大计”,吃什么都不重要。
回到房间,她小心翼翼地从枕下摸出那五张簇新的十元大钞。手指抚过纸币的纹理,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感让她心安。这是她的启动资金,是希望的种子。
上午的时间变得有些难熬。她帮着婆婆收拾了碗筷,又把自己和周凛那间简陋的新房仔细打扫了一遍。目光几次掠过墙角那口印着牡丹花的暖水瓶,心里盘算着等下要买的东西。
锅,炉子,食材……每一样都需要钱,五十元必须精打细算。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快两点的时候,周凛回来了。他换了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外套,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
“走吧。”他言简意赅。
林姝赶紧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個旧布兜,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周家所在的这片家属区离镇上的集市不算远,步行大概二十多分钟。九十年代初的乡镇集市,远没有后世的超市那样规整,却充满了鲜活生猛的市井气息。
沿着青石板路走去,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摊位,竹竿撑起的塑料布遮挡着不太烈的日头。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混杂着蔬菜的泥土味、水产的腥气、熟食的香味,还有牲畜区隐隐传来的臊气。
人潮拥挤,摩肩接踵。
周凛人高腿长,走在前面,却刻意放慢了脚步。他不说话,但总会在她被人流挤得踉跄时,不动声色地用他宽阔的肩膀挡开一下。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再次萦绕在林姝鼻尖,这一次,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林姝无暇他顾,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两旁的摊位。她的目标非常明确。
首先,是锅!
她在一个卖日用杂货的摊位前停下,目光落在那几口大小不一的生铁锅上。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叼着烟斗。
“同志,看看锅?这都是好铁,厚实耐用!”
林姝没急着问价,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锅壁,脑海里【食材基础鉴别术】似乎微微一动,一种模糊的感觉传来,这口锅材质均匀,没有明显的砂眼,确实不错。
“这口……怎么卖?”她指着一口中号偏大的双耳生铁锅。
“八块五,不要票。”摊主报价。
林姝心里快速盘算,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太贵了。同志,便宜点吧,你看这边上还有点毛刺……”她指着锅沿一处微不足道的小瑕疵。
讨价还价是这个时候集市的常态。最终,凭借着她那点来自后世的砍价意识和不算拙劣的口才,这口锅以七块八毛钱成交。摊主还附送了一个旧锅盖和一把锅铲。
周凛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她与摊主你来我往,那双沉静的黑眸里,再次掠过一丝惊奇。他以为她会怯生生地跟在后面,没想到砍起价来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买完锅,林姝又直奔卖煤炉的摊位。这个时候,液化气还是稀罕物,普通家庭多用煤炉或蜂窝煤炉。她选了一个相对轻便、密封性看起来还不错的铁皮煤炉,又买了十块蜂窝煤,这又花去了五块多钱。
接着是食材大采购。这才是重头戏。
她按照系统配方,精准地寻找目标。
郫县豆瓣酱要颜色红亮、酱香浓郁的;干辣椒要肉厚、颜色暗红的;花椒要汉源产的,粒大油包饱满,用手指一捻,浓郁麻香就窜进鼻腔;还有豆豉、冰糖、醪糟,以及姜、蒜、葱等基础配料。
每买一样,她都会运用【食材基础鉴别术】被动效果,挑选出品质最佳的那一份。这让她在砍价时更有底气,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食材的优缺点,让摊主啧啧称奇,直说“这女娃子懂行”。
周凛跟在她身后,原本空着的双手,不知不觉间提满了东西。沉甸甸的铁锅,装着煤块和炉子的网兜,还有各种瓶瓶罐罐、香料袋子。他看着她穿梭在人群中,纤细的身影却仿佛蕴含着巨大的能量,眼神专注而明亮,与昨天那个苍白脆弱的新娘判若两人。
她甚至还在一个卖土碗和竹筷的摊位前,花了不到两块钱,买了一摞最便宜的粗陶碗和几十双毛边竹筷。
五十元启动资金,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林姝的心在滴血,但更多的是兴奋。当最后一样核心香料,一小包昂贵的八角桂皮入手后,她摸了摸布兜里仅剩下的三块多钱,长长舒了一口气。
启动物资,齐活了!
回去的路上,周凛手里提满了东西,林姝则抱着那摞碗和筷子。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家属院时,周凛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那份疏离:“买这些……做什么?”
林姝抱着碗的手臂紧了紧,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她抬起头,迎着夕阳橘红色的光,看向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脸上努力做出一个轻松又带着点期盼的笑容:
“我看厂里下班的时候,好多人都在外面找吃的。我想着……试试看,能不能煮点麻辣烫,在门口卖卖看?也能……贴补点家用。”
她说出了部分实话,心脏却紧张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会面对怎样的反应?嘲笑她不务正业?还是斥责她丢人现眼?
周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带着忐忑却又隐含倔强的脸上。
夕阳的光线在他眼中跳跃,看不清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他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只留下一个听不出喜怒的、简短的音节: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