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婉的嗓音不高,带着一种说书人般的抑扬顿挫,那些遥远江湖的形貌,便如同褪了色的斑斓画卷,在听者心间一点点晕染开来。
冀州以北,空明顶的剑,为了红颜可以斩断山水;黄锋岭的影,戏弄王侯仿佛儿戏;更有那伏魔寺的荒唐僧,将不可言说的画卷悬于佛前,引得知府震怒,被自家主持挥舞禅杖,一路驱逐,最终踉跄滚入这平安县的地界……
齐天听着,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洪婉舔了舔嘴唇,眼里闪过一丝近乎顽劣的光:
“梁子既然结下了,该扣的好处早被扣光,临走前不给他们心里添点堵,岂不亏得慌?”
“是这个道理。”齐天应着,视线却掠过她,投向门外。
院落空空,只有风吹过老树梢头的单调声响。
整整一个上午,这掌管全县妖患事务的差事房,竟未迎来一位访客。
张县丞那件事,血腥味仿佛还未散尽,可周遭却静得出奇,静得让他拳锋都有些发痒,无处着落。
这异样的清静,反倒成了某种常态。
无事可做时,洪婉便成了他消磨时光的同伴。
谈天,说地,更多的是交手。
这女子骨子里淌着好斗的血,明知齐天深浅难测,仍次次抢先出手,战意灼灼。
齐天也乐得收敛绝大部分气力,仅以静庭拳的圆融架子与水上漂的飘忽步法应对。
几番下来,他渐渐品出些别样滋味。
面板上增长的熟练度是死的,但洪婉每一次出乎意料的反击、变招,乃至搏命时眼神的细微变化,都是活的。
预判,诱导,掌控节奏……这些无法用寿数兑换的经验,如同钝刀磨石,一点点砥砺着他原本更多依赖本能与力量的对敌方式。
只是,这“磨刀石”易得,“试刀”的对象却难寻。
平安县周边,近来安静的异常。
齐天所知尚存的妖魔巢穴,唯二而已。
城南白鼬诡秘难测,彩鳞巨蟒更是盘踞多年的二元天凶物,绝非眼下可以轻易触碰的存在。
他也曾状似无意地问起,是否有些不成气候、零散游荡的小妖可供“练手”。
洪婉当时正擦拭着她那柄细剑,闻言抬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嗤笑一声:
“你当那些畜生是野地里的耗子,随处都能扒拉出一窝?”
她将剑刃举到眼前,吹了口气,“能在妖魔地盘上单独活下来的,要么是别人懒得嚼的硬骨头,要么……就是故意摆在明处的诱饵。你猜,你是想当咬钩的,还是被啃的骨头?”
齐天于是不再多问。
偶有所感,他便独自回房,阖上门,心神沉入那片唯有自己能窥见的混沌。
意念触及“玄阴炼血蜕形真法”的字样,浩渺的感悟与困惑便交织涌来。
这法门的上部犹如残篇断简,他之前的突破,近乎是用蛮力在断崖边踩出一条歪斜小路。
如今想再进一步,寿数如溪流般注入,反馈回来的意念却依旧模糊而贪婪,指向那冥冥中不可名状的“天地”。
他有时会想,这般予取予求,那所谓的“天地”,是否会感到厌烦?
剩余寿数,172年。
“今晚,再试几十年的分量。留足百年,总归稳妥些。”
齐天散去眼前无形的光影,提起桌角那包用油纸裹好的物事。
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带着油脂特有的滑腻——是项靖渊下晌巡街时,依他嘱咐买回的烧鸡,还有几样时鲜菜蔬。
项靖渊交递东西时,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色,最终只是低声道:
“头儿,都按您说的备好了。这差事房……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齐天只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
安静?
或许是暴风雨前,云层压得太低的缘故。
他锁上差事房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步入将暮未暮的天光里。
这几日的饭食,将他胃口养得挑剔了些。
萧芷柔那双看似柔弱的手,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最寻常的菜蔬肉食,经她调理,总能熨帖到肠胃最深处。
相比之下,白日里捕快们凑钱买来的、干硬咸厚的夹肉炊饼,便显得难以入口。
这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的道理,他此刻体会得真切。
心底掠过一丝对自己这般“娇惯”的淡淡嘲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朝着那小院的方向。
院门虚掩着,推开时,门轴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灶台那边没有熟悉的窸窣动静,也没有朦胧的水汽与暖光。
齐天脚步顿了一瞬,才迈过门槛。
忽然,腰际一紧。
不是绳索,而是柔腻温软的触感,带着人体的暖意,从背后悄然合拢,将他环住。
那双手臂看似无力,扣在他腹前的指节却异常坚定。
一缕幽香,并非脂粉,更似某种肌肤温热后透出的、极淡的甜腻气息,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今日……回来迟了。”
耳畔传来低语,气息拂过颈侧,带着某种慵懒的拖腔,又像是裹了蜜糖的钩子。
齐天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右手提着的那包羊肋排上,油纸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模糊的灰白。
背后的躯体贴得更紧,某种丰腴的弹性透过薄薄衣料清晰传来,完全无视了他手中的东西。
那声音贴近他耳廓,几乎是在呵气:
“为何不说话?你心里……此刻转着什么念头?”
齐天手指一松。
油纸包“啪嗒”一声掉在脚边尘土里。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颈侧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些。
“我原打算,多看你演一阵子的。”齐天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淡了,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嗯?”背后的声音带上了一点上扬的、惑人的尾音。
“可惜,”齐天慢慢侧过一点脸,眼角余光能瞥见肩后一抹白皙的肌肤和散落的发丝,“你学得不像,破绽太多。我若再装作不知,未免显得自己……太不聪明。”
“还有呢?”
那“萧芷柔”轻笑出声,环抱的手臂似乎松了一分,却又仿佛蓄着更大的力。
齐天蓦地彻底转过头,目光如冷电,直刺入近在咫尺的那双妩媚眼眸深处,脸上毫不掩饰地浮起一层清晰的厌恶。
“你洞里带来的那股子臊气,隔着三步远,就能把人呛着。”
最后一个字吐出的瞬间,他搭在左腰刀柄上的右手,动了。
没有耀眼的寒光,只有一抹深沉至极的乌影,仿佛将他身侧的暮色都吸扯、拉长,然后猛地撕裂!
刀出鞘的刹那,并非清越龙吟,而是低沉、嘶哑,宛如无数含冤负屈者被扼住喉咙后挤出的呜咽!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伴随着实质般的凶煞,轰然爆开!
假萧芷柔脸上的盈盈笑意瞬间冰封,那双美眸里掠过一抹绝非人类能有的厉色,环抱的手臂如触电般向后急缩!
然而,还是慢了半分。
乌黑的刀锋,已吻上了她的袖袍。
没有金铁交击的锐响,只有布料撕裂的细微嗤声,以及其下肌肤被无形锐气割开的更轻的响动。
一道红线,在她欺霜赛雪的小臂上迅速浮现延展。
刀势未尽,带着一股要将眼前这具绝美皮囊彻底一分为二的酷烈决绝,继续横斩!
就在刀锋即将切入骨肉的千分之一刹那——
锵。
一声清越空灵,甚至带着几分禅意的铜铃声响,极其突兀地,在这充满血腥煞气的小屋里荡开。
齐天劈斩的动作,猛然停滞。
并非他主动收力,而是那柄凶戾的乌刀,仿佛在瞬间劈入了看不见的、厚重无比的胶质之中。
一股柔韧而庞大的阻力,凭空出现,死死抵住了刀锋。
他手臂肌肉贲起,刀身却无法再推进半分。
视线前方,假萧芷柔的身前,空气微微扭曲,两枚巴掌大小色泽古旧的铜铃虚影,正无声地悬浮旋转。
方才那声铃响,似乎便是它们发出的余韵。
铜铃缓缓转动,每一次微不可察的偏移,都让齐天感到刀锋上传来的阻力发生着微妙变化。
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盯着铃后那张脸。
那张属于萧芷柔的脸上,所有伪装出的温婉、嗔怪、媚意,都已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审视,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猫戏老鼠般的残酷兴致。
…………
矿洞深处,昏黄的火把光晕在嶙峋的岩壁上摇晃,将人影拉扯得变形膨胀,像匍匐在石间的鬼魅。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矿石的土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吸进肺腑都带着铁锈的涩。
那几名往日里鲜衣怒马的纨绔子弟,此刻已挤作一团,拼命往后缩。
他们脸上早就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死死盯着地上那滩还在缓缓扩散的暗红。
有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看着一声惊叫就要冲破牙关——
张岚动了。
他只是抬起手中那柄沉甸甸的铁镐,镐尖还黏稠地滴落着什么。
跃动的火光恰好掠过他的侧脸,他整张脸陷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唯有一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再嚎,”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连你也杀。”
赵五的嚎叫瞬间噎在了嗓子眼,变成一声短促的呜咽。
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几乎要掐进脸颊的肉里.
只剩下那双布满惊恐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张岚,仿佛看着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剩下的三四个人,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转身,跌跌撞撞冲进矿洞更深的黑暗里,.
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迅速远去,很快便被洞穴贪婪的寂静吞噬。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骚臭味。
张岚皱了皱眉,胃里一阵翻腾。他强行压下喉头的不适,迅速蹲下身,在陈傅卫渐渐僵冷的身体上摸索。
手指触到硬邦邦的干粮和两个鼓囊囊的水袋,他毫不犹豫地扯下,塞进自己怀里。
尸体不能留在这里。
监工那些家伙,虽然平日里对矿奴的死活睁只眼闭只眼,但若真发现一具明显是他杀的新鲜尸体,免不了要装模作样地盘问一番。
到那时,若是赵五那几个废物禁不住吓,把自己供出去……
张岚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他并不太担心赵五他们会主动去找监工告发。
在这暗无天日的矿洞之下,自有一套残酷而简单的法则。
他们这些“罪臣之后”,名义上还是人,实际上早就成了会说话的牲口,命比草贱。
主动凑到监工面前去告状?
那和把脖子伸进铡刀底下没什么区别。
矿监府默许甚至纵容这些黑暗里的厮杀,或许,这本就是消耗这些“废料”的一种方式。
他拧开水囊,灌下一大口冰冷的清水。
水流过喉咙,稍稍冲刷掉口腔里的铁锈味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
心跳渐渐平复,握着铁镐的手掌却依旧稳定有力。
他抓住陈傅卫的脚踝,拖着那具沉重的躯体,走向旁边一个早已废弃、毫无动静的岔洞。
拖行了不知多久,直到身后主通道的火光只剩下遥远模糊的一点昏黄,张岚才停下。
他将尸体丢在角落,自己靠着岩壁喘了几口气,取出半块硬得硌牙的饼子,就着水慢慢啃着。
体力随着食物下肚,一丝丝回流到酸软的四肢。
休息片刻,他重新提起铁镐。
挥镐,落下。
“铛!”
镐尖凿在坚硬的矿石上,迸溅出几点火星,一块不小的矿料应声崩开。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反震力顺着镐柄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但就在这震动传来的瞬间,张岚腰腹自然而然地一沉。
肩臂随着那股力道微微一晃,那高高扬起的铁镐在空中划过一个流畅的弧线,借势再次狠狠落下。
“铛!”
这一次,落点更准,崩开的矿石更多,而手臂承受的反冲却似乎……轻了一些?
张岚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再次挥镐,仔细体会着那股力道从碰撞点到手臂,再到腰身,最后被巧妙卸掉。
甚至转而辅助下一次挥击的细微过程。
仿佛身体里某种沉睡的本能被唤醒了。
仅仅是最初级的掌握,便能带来如此显著的效率提升。
张岚心中升起一丝灼热,那熟练度后的进阶,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盏茶功夫,一个浅坑已然成形。
他将陈傅卫的尸体推进去,用碎石和矿渣仔细掩埋抹平痕迹,直到看不出任何异常。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准备离开。
脚步刚抬起,却又蓦然定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