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就那谁。”尉玄摆出一副‘被缠得不胜其烦只好稍作回应’的模样,长叹一声,挑眉指了指自己,“那个缠着自己的痴人。”
“……”
“她今晨替我誊完了课业,眼底亮得像浸了星子。”
尉玄洋洋自得,“又连着半月送来点心,皆是亲手调制。我不回赠些许,岂非失了礼数?”
“……”秦慕白一时无言,心道你失礼的时候还少么?
此刻倒讲起礼数来了。
秦慕白问:“那如何相赠?总不当着满堂学子面吧?”
尉玄漫不经心:“晚间她必在揽星阁。我先回府一趟,你替我将东西送进去,阁中汇合。”
“不行——”秦慕白立刻道。
尉玄诧异地瞥他:“你有事?”
秦慕白点头:“正是。”
尉玄“哦”了一声,双手插袖继续往前走:“那我自去。”
秦慕白:“你无通行腰牌,进不去的!”
“这有何难。”尉玄用一种‘你愚钝如驴,我乃国公府嫡脉’的眼神睨他,“路上见谁,顺一张便是。”
秦慕白:“……”
尉玄何等敏锐,狐疑道:“你可有事瞒我?”
秦慕白连忙转移话题:“无事,咱们随意挑些便是。”
心道完了,待会儿去揽星阁,若撞见谢惊澜也在,那便是修罗场了。
他还未想好如何向尉玄提及楚橘曾追了谢惊澜两年的旧事。
“自然随意挑些,难不成还要我为她精挑细选?”
尉玄冷哼。
他这般说着,却大步跨进一间皮货铺,左右一扫,拎起一只最大号的玄色檀木箱笼。
这整条南锣街皆是尉氏产业,掌柜认得他那头墨发,无人敢上前阻拦,只由着他折腾。
尉玄拖着箱笼前行。
秦慕白只见他一路大步流星,所过之处,秋装冬衣、绣鞋、书袋、罗袜,但凡入眼的,随手便扫进箱笼,一拿便是一排。
所经之地,如蝗虫过境,货架为之一空。
秦慕白:“……”
你管这叫随意挑些?
秦慕白正搜肠刮肚想措辞,尉玄却已踱至摆放绫罗的货架前。
一名眼尖的掌柜猜中他的心思,忙推着沉香木梯上前:“尉公子,可要瞧瞧这苏绣抹胸?”
尉玄侧眸一扫。
架上几件藕荷色绣品猝然撞入眼底,缀着细碎珍珠,在烛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耳根瞬间烧红,恼道:“胡言什么!小爷像是要买这等物事的人??!”
掌柜讪讪命人将梯子移开。
“慢着。”尉玄却又出声唤住。
他想起那转院生近日清瘦,素日总见她在布告栏寻抄书活计,不知这般精细绣品,她可穿戴得起。
“拣两件素净的来。”
尉玄绷着脸,两根修长指节捏起两件月白绣品,嫌恶似的扔进檀木箱笼。
又抓了两包防风面罩掷在上头。
抬脚“砰”地踢上箱盖,扯过锦带胡乱一扎,拎起箱子便走。
屏风后探头探脑的几位绣娘面面相觑,啧啧称奇。
秦慕白脸上表情活似吞了黄连。
那掌柜却抿嘴一笑:看来并非误会。
秦慕白追着碎步,恨铁不成钢:“尉兄,分明是她仰慕你,而非你恋慕她,何苦置办这许多闺阁物事?”
“本公子心中有数!”尉玄冷声截断,“我岂会偏爱她?不过念她日日送糕点的情分,略作回礼罢了。”
秦慕白还想劝。
尉玄面若寒霜:“闭嘴。说了不喜,便是厌烦。”
“哦。”秦慕白满腹苦水。
尉玄胡乱采买一气,末了又扛了两床白鹅绒锦被。
············
十月深秋,寒意骤浓。
二人出得铺子,晚风卷着枯叶扑面,齐齐打了个寒噤。
巷口忽传来马蹄声,一辆玄铁重檐马车辘辘而至,阴魂不散。
尉玄瞥去一眼,脸色骤冷。
他将锦被摞在箱上,塞给秦慕白:“戌时三刻,藏书阁见。”
“这许多物件,我如何搬得动……”秦慕白苦着脸。
尉玄头也不回:“便说庙会抽中的彩头。”
秦慕白几欲吐血———谁家庙会抽这等闺阁杂物?骗鬼不成!
车门已开,踏凳上走下个着靛蓝官袍的中年管事,躬身笑道:“公子。”
楚橘正于藏书阁内点灯温书。
休沐日留馆者不过二十余人。
有人临帖,有人抚琴,角落处尚有学子对弈,倒也不显冷清。
脑中系统细声提醒:“方才那策论,你耗去一盏茶工夫,较往日又快了半刻。”
此题难度尚不及乡试三成,但确比前几日顺手许多。
楚橘揉揉眉心,抬眼看向案边那钵“福缘泥”———
随着泥中生出十五株碧绿嫩芽,那股自出生便缠身的晦气,似被冲淡了几分。
最显著的变化,便是誊录时,因手抖笔误的错处少了大半。
系统解释:所积气运,正抵消着“恶煞”命格的侵蚀。
楚橘心头燃起斗志。
然眼下却有桩烦心事:百院联赛的荐书虽已递上,只怕英才云集,遴选先生根本无暇翻阅她的名帖。若这般,便死在起跑线上了。
主考的高先生,年逾花甲,乃太学博士,治学严谨,连祭酒亦敬他三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