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橘正思忖如何将荐书递至他眼前———哪怕只获一句点拨,也好过湮没无闻。
这世道,她必须搏个前程。
“替我瞧瞧,这是否高先生为孙儿寻伴读的告示?”
前世她及笄后,高先生便致仕归乡。
后来方知,他膝下有一患怔忡之症的孙儿,为全心照料,才毅然还乡。
系统道:“确是。日俸二百文,尚可补贴你笔墨之资。”
楚橘点头:“应当有望。你看这告示下,应者寥寥。”
帖文刻板,苛责颇多,且需陪护病弱孩童。
寒门学子宁可抄书、代笔,赚那快钱,谁愿揽这苦差?故而帖文悬于布告栏半年,只余几声嗤笑。
若非重生,楚橘也难将此与古板的高先生联系起来。
她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思,传了纸笺过去表明意愿。
然半刻钟过去,如石沉大海,连“已读”标记也无。
系统道:“此法当真有效?不如径直去寻高先生府邸。”
“太过刻意,反惹厌弃。”楚橘沉吟,“再候片刻。此刻夜深,高先生年迈,恐已歇下,待明日清晨再探。”
她翻过历书,忽记起一桩要事。
时序将转,董氏一家该从海外归来了。
董氏原是她幼时在江南的邻舍。
彼时两家皆贫寒,董老爹却常分半碗米汤予她与祖母。
三年前董家船队远洋,骤得巨富。
前世董氏归来后,待她极厚,却因看不惯楚婉鸠占鹊巢,屡遭构陷,被原文斥为跳梁小丑。
那董家郎君董深,虽相貌昳丽,却因衣着朴拙,被太学学子嘲弄。
结局亦颇为凄惶。
楚橘已忘却旧宅地址,无法提前通传。
她只在历书上重重圈出那日,决心此生须护住这户善人。
至少,莫让董深再着那身不合体的葛布短打。
千头万绪,皆系于此方寸泥钵。
楚橘揉按睛明穴,正欲提笔试答下卷经义。
忽闻对座凳子轻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紫檀木箱搁在案上,随之摊开的,是厚厚一叠《九章算经》与一匣徽墨。
楚橘抬头,正撞入谢惊澜深潭似的眸中。
谢惊澜扫她一眼,将书箱置于邻座,径自在她对面坐下。
“你在此作甚?”
楚橘环顾四周,未见孔佳泽等人,谢惊澜竟独身前来——更反常的是,他竟主动坐到她面前。
谢惊澜淡淡审视她,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起,语气冷硬:“藏书阁是你家开的?我便不能来?”
好重的火气。
楚橘莫名其妙:“吃炮仗了?我碍着你了?”
谢惊澜目光定在她手边一叠试卷上,卷首“尉玄”三字龙飞凤舞。
楚橘顺着他视线望去:“怎的?”
谢惊澜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的课业,为何要你代笔?”
“我乐意。”楚橘近日替尉玄抄录习题,一则蹭运,二则温故知新。
此事无须向谢惊澜禀报。
“……”谢惊澜一口气堵在喉间,火烧得更旺。
他忽而捕捉到,为何连日听闻“楚橘”“尉玄”便心烦意乱。
谢惊澜声音沉如寒冰:“你胡闹够了没有———”
楚橘抬眸。
谢惊澜满腹“为何偏要招惹尉玄那等纨绔?为何连面都不曾露在我眼前?”
却碍于少年矜傲,半句吐不出。
出口便成了:“长居学舍终非长久之计。”
楚橘本欲颔首致意,却被他劈头盖脸一通抢白,又兼他似仍为楚家做说客,纵是温吞性子,也压不住火。
“谢郎君,你我相识二载,你曾言非亲非故,连朋友都算不上。今日前来规劝,立场何在?”
谢惊澜攥紧袖中那卷联赛提纲,险些捏皱,咬牙道:“不过相识二载?”
———那这两年她口口声声的仰慕,算得什么?
“正是。”楚橘瞥见又有学子投来目光,索性起身收拾笔砚,“昔日叨扰,是我不知进退,在此致歉。往后各不相干,亦请谢郎君莫再置喙。”
谢惊澜瞳孔骤缩,指节捏得发白。
他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去,脸色铁青。
楚橘寻了最远的角落重坐,心下思忖谢惊澜反常。
这等傲人,许是不惯被人冷落,少年意气受损罢了。
过几日,待他习惯了无人追随,自会恢复冷清。
反正他从未属意于我。
秦慕白腹中饥鸣,先用过晚膳,才拖着箱子姗迟来。
刚至阁外,便透过雕花棂格,见那转院生竟与谢惊澜相对而坐。
谢惊澜面色阴沉,似在争执———然二人气度契合,俨然一对璧人,哪像传闻中那般纠葛。
老天!这如何是好?
若将转院生唤出,岂非撞破尉玄与谢惊澜的碰面?
秦慕白心擂如鼓,正要硬着头皮进去,肩头忽被人一拍。
“磨蹭什么?”尉玄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秦慕白险些魂飞魄散,扭头见尉玄着石青箭袖,短发被风吹得凌乱,立于一丛芭蕉后。
他身上犹带夜露寒气,拎着个硕大的油纸包。
显是自府中刚至,脸上交织着惯有的戾气与一丝晦暗,与平日的嚣张判若两人。
那戾气顷刻收敛,他抬手蹭了蹭手背上一道浅痕:“琉璃盏的碎片划的。”
秦慕白迟疑:“尉兄,手可要紧?”
尉玄不答,转移话锋,皱眉迈步欲进:“你实在太慢。”
“别!”秦慕白一把拽住他,“这吃食莫在阁内用,外头吃完再入!”
“蠢话,外头寒风刺骨。”
尉玄愈发起疑,瞪他两眼,径直跨入阁中。
秦慕白心如擂鼓,只得硬着头皮拖箱跟进。
怪事却生———尉玄七拐八绕,竟未走向谢、楚二人所在。
秦慕白愣住,急瞥那隅,只见谢惊澜独坐案前,面色铁青,楚橘已不知所踪。
原来就在方才拉扯间,楚橘已换了位置。
秦慕白长舒一口气,抢步上前,将箱子与锦被往空凳上一摞。
“转院生,我与尉兄晚归,庙会得的彩头!尽是些闺阁用物,于男子无用,便赠你了!”
楚橘早见尉玄那头墨发醒目如朱砂,身高腿长,鹤立鸡群。
她看向他:“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