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缨吵嚷不过,急得满头大汗,险些口出恶言:“‘莫要胡言’与‘莫要这般说’,岂是一个道理?!”
两人声量渐高,满室侧目。
今晨陆沉缨一人挑起两斋纷争,后排几个男学子早已不耐,当下便有不耐烦者喝道:“聒噪什么!要吵滚出去吵!”
苗然见状,忙拽了拽陆沉缨衣袖,低声道:“罢了罢了,莫再牵连婉娘。她容貌倾城,斋中男儿自然偏袒于她。”
“我晓得了,横竖出了事,你们便都站在楚婉那边!”
陆沉缨心凉了半截,狠狠剜了蒲霜一眼,“你们究竟是我友,还是她的友?”
蒲霜回了个冷眼,转身便走。
陆沉缨瘫坐椅上,只觉无力。
为何无论她如何辩白,满斋之人,乃至身边好友,竟都向着楚婉?
······
楚婉端坐案前临帖,然心绪不宁,半日不知笔下写了何字。
蒲霜走来,见她纸上墨迹一团,便问:“婉娘,可是在备百院联赛的策论?”
楚婉唇色淡白,只“嗯”了一声。
蒲霜见她神色不佳,劝慰道:“此事原是陆沉缨自作自受,众人不会牵扯于你。你素来温厚,莫要多虑。”
楚婉勉强一笑,抬头道:“多谢霜霜,我晓得。”
蒲霜想了想,又道:“你且专心备考,莫要分心。那‘百花帖’不过虚名,学业才是根本。楚橘纵然容貌昳丽,可才学平平,连联赛选拔都过不了,如何能与你相比。”
“正是。”另一女娘也凑过来,“光有皮囊有何用处?终究是那谢惊澜,看都不看楚橘一眼的。”
楚婉静静听着这些宽慰,心下稍安。
唯有一事梗在心头———那日医官曾言,楚橘面上灼伤,非得三个寒冬细心养护,辅以药石,方能淡去。
怎的未满一年,竟已恢复如初?
楚婉原以为,楚橘至少得戴着幂篱直至及笄。
如今她坦然示人,容色更胜往昔,满贡院都将目睹其光华。
楚婉心中酸涩难言,起身欲往楼上寻楚橘。
思忖片刻,又将方才誊抄的联赛策论要点拿起。
纵然给了楚橘,她怕是也看不懂。
陆沉缨一直暗中留意楚婉,见她起身,也慌忙悄悄跟上。
楚橘正凝神习字,适应着这无纱遮面的目光。
这一载,她终日覆纱,行走人前,至多引人侧目其身姿窈窕,无人细究纱后容颜。
骤然揭开,不仅国子监同窗视她如奇珍,连外斋学子也忍不住来窥探一二。
午后第二节课课间,有人来报:“楚女郎,外头有人寻。”
楚橘搁笔出室,便见几个常青斋的男郎簇拥着一名身量颇高的少年,将他往前推搡,起哄道:“楚女郎,李海洋欲邀你共赏《游园惊梦》!”
“哈哈,快应了他!”
楚橘认出是几个常青斋的生员,其中两个便是今晨闹事的。
那叫李海洋的少年面色涨红,不敢直视楚橘,只对着同伴低吼:“滚开!”
口中虽这般说,却还是从袖中摸出两张洒金戏票,干咳一声,递与楚橘。
“本周六申时,不知女郎可愿一观?”
国子监临窗的几名伴读见状,顿时朝外头吼道:“滚!常青斋的没安好心,今晨才动了手,如今便来撩拨我们斋的人?”
外头嬉笑喧天,然尉玄正戴着一对玄色消声耳罩,怀中抱着楚橘前日赠他的那只硕大抱枕,伏案酣睡。
那耳罩价值千金,隔绝音噪,外头动静丝毫未闻。
秦慕白急得伸手猛推尉玄后背。
“尉兄!火烧眉毛了,快醒醒!”
尉玄被推醒,面色阴沉,浑身煞气,一把将耳罩摔在案上,扭头狠瞪秦慕白。
“你活腻了———”
话音未落,他瞥见了窗外情形。
少年腾地起身,座椅险些掀翻。
“这群厮养,莫非当我死了不成?!”尉玄拳头捏得咯咯响,拔腿便要往外冲。
秦慕白慌忙拦住,压低嗓音道:“冷静!尉兄!你此刻出去动粗,明日全校皆知你心仪这转斋女郎了。”
“我心仪———”
尉玄顿时暴跳如雷,“我岂会心仪她?!分明是她在缠我!你胡吣什么!”
秦慕白目光一转,忽然道:“咦,转斋生似是拒绝了。”
“那《游园惊梦》乃沉浸式雅戏,去年尉兄你便赞不绝口。一张票值银十两,她竟拒了。”
尉玄强压怒火,仗着身长,朝窗外一望。
果见楚橘对那李海洋淡淡道:“抱歉,我需潜心课业。”
言罢,竟不接那戏票,径直转身回室。
尉玄瞧着那送票的少年满脸窘迫,讪讪收起戏票,强颜欢笑。
他顿觉浑身舒坦。
“呵。”他也不恼了,一派从容地坐下,翘起二郎腿,得意地支着下颌,目送那失意之人离去。
无须他出手,小口罩自个儿便处置妥当。
她眼里,果然只容得下他一人。
秦慕白捻须沉吟:“不过,瞧这转斋生似是也想看这出戏。方才她盯着那戏票,多瞧了两眼。”
“这有何难?”尉玄轻哼一声,掏出玉珏通讯器,指尖翻飞,即刻订下两张上等雅座的戏票。
他回想着楚橘日前想方设法与他同扫书斋,与方才拒绝旁人时的果决。
两相一比,越发觉得自己备受殊遇。
越想越舒坦,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然……
尉玄心头忽地掠过一丝异样——
她拒绝旁人,为何不言“心有所属”,却偏说“需潜心课业”?
······
楚橘双手笼在月白学裙袖中,正欲跨进崇文馆门槛,忽闻身后一声轻唤。
“橘儿。”
楚婉抱着一摞誊抄工整的策论,眼圈微红,神色间尽是忧色,款步而来。
楚橘侧眸一瞥,见是她,连敷衍的礼数都省了,转身便往座上走去。
她辛辛苦苦跑圈攒下的那点气运,可不能被楚婉这天生的贵气给压灭了!
“且慢,我有言相告。”楚婉提裙小跑几步,张开双臂拦在廊前。
楚橘垂眼瞧了瞧案边那钵黄土,见嫩芽随着楚婉的逼近瑟缩一瞬,竟停滞了生长。
她眉心顿时拧成疙瘩,语气冷得能掉冰渣:“我与你,无话可说。”
廊上游学的同窗纷纷驻足侧目。
只见楚婉咬着下唇,似是怕极了楚橘,却鼓足勇气道:“我……我只是替陆家妹妹来赔个不是……”
人美心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