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扫茅厕何等腌臜,他怎会让她沾手?
更何况,他只需使唤几个伴读便能办妥。
“男、男厕。”他抠着桌沿,心跳如擂鼓,费了极大定力才吐出字句,“你不便。”
声音发虚,全然不似平日嚣张。
楚橘见他拒绝,有些失望,只低低“哦”了一声。
尉玄心头一紧,暗骂自己不争气。
被她靠近些便慌得六神无主,日后如何成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侧目望去———不过一张好脸罢了,他尉玄难道不好看?
可目光触及她微垂的眼睫,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溃散,耳根又不受控地烧了起来。
“我……我未结巴。”他梗着脖子反驳。
“那你刚才……”楚橘狐疑地眨眼。
尉玄“啪”地合上书,强行截断话头:“罢了!说回正事。那群常青斋的,究竟意欲何为?”
楚橘耸耸肩。
“不过是陆家那姑娘与我有隙,现已了结。”
她口中轻描淡写,尉玄却连陆家姑娘是谁都未曾听过。
他这般人物,三年未曾记清同窗姓名,如今脑中却只刻了“楚橘”二字。
他只当是女子间寻常口角,心下盘算着,是否该寻个由头“警醒”那陆家女一番,免得再来烦她。
正思忖间,余光瞥见一旁伴读又偷眼看向楚橘,尉玄一记眼刀狠厉扫去,吓得对方立刻缩回脖子。
他心头莫名烦躁,竟生出想让她重戴面纱的念头。
可转念一想,女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伤愈后展露姿容亦是常情,这般私念未免过于自私。
只好将那点占有欲硬生生咽了回去。
视线落在她身侧那半旧的竹书箱上,他状似随意问道:“书箱不合用?”
楚橘会意,指的是前日他赠的那只紫檀木箱,弯眸笑道:“甚好。只是新箱需晾些时日,去去漆味,明日便能用了。”
尉玄心头一悦,连那桀骜的墨发都似柔顺了几分,哼道:“随你。既赠你,便是你的。”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盘算:做三年甜点抵债?
那岂不是三年后便要两清?
难道三年后便“相看两厌”,各自天涯了?
他哗啦翻动书页,挑眉故作不悦:“三年后你欲往何处?游学海外,还是登月揽星?”
语气一转,强压住狂跳的心脏,佯装漫不经心:“你若邀我同行,倒也不是不可。”
楚橘愣住:“啊?”
这又从何说起?
尉玄见她呆愣模样,脸色顿时垮下。
他时常疑心这女子是否真心待他。
否则为何总是生分地唤“尉公子”,连未来都不曾与自己畅想半句?
莫非只是一时兴起,拿他解闷儿?
心头顿时如坠冰窟。
“为何总唤我‘尉公子’?”他抱怨道,这称呼生疏得刺耳,倒似他是雇主要一般。
在他看来,经了昨日的“并肩作战”,二人关系早已升华。
今日他既护了她,她便该顺坡下驴,如旁人一般,唤他一声……
楚橘思忖片刻,从善如流,软声唤道:“玄哥哥。”
哥哥?
这称呼自柯成文等人嘴里吐出只觉矫情。
从她唇间溢出,却如羽毛搔过心尖。
尉玄呼吸一滞,面颊飞红,握卷的手都颤了颤。
用书卷遮住半张脸,唇角却不受控地高高扬起。
嗯,甚好。
······
不过半日,此事便传遍贡院。
言国子监新来一位转斋女郎,姿容绝世。
不知是谁趁她晨起卸纱时,偷绘一影,投于“风雅集”玉牒之上。
一时间,众学子哗然。
多有质疑之声:“此影怕是经画师妙笔修饰过了?某在这贡院数年,何曾见过这等绝色?”
亦有人引经据典,分析得头头是道:“尔等瞧那窗棂都歪了三分,这光影明暗,定是用了‘聚颜术’。世间哪有这般无瑕之人?若真生得这般,早该名动京畿,何须藏至今日?”
虽说众说纷纭,然那投票榜上,“楚橘”二字后的数字,却如脱缰野马,一路飙红。
不过半日,已由两千九百余票,暴涨至三千一百有余。
未至散学,其风头已隐隐压过那稳坐“金陵百花帖”魁首多年的楚婉。
陆沉缨伏在案上,只觉如裸身立于闹市,羞愤欲死。
这一日,她连先生讲了些什么都未听进半句。
常青斋的同窗倒无人当面讥嘲,只三两成群,窃窃私语。
可陆沉缨心思敏感,总觉得那目光如针,每一道都似在嘲笑她白日的不自量力。
课间,素日交好的苗然过来,轻拍她臂膀:“莫要忧心,不过几日,这事便过去了。少女心怀妒意,也是常情,大家都能体谅。”
陆沉缨闻得安慰,眼圈一红,从臂弯里抬头:“正是这话!怪得谁来?楚橘终日覆着面纱,谁晓得摘了纱是何光景?偏生要怪我多嘴?”
后排两个埋首习字的女娘对视一眼,暗啐陆沉缨脸皮忒厚,事到如今还在强词夺理。
然这斋舍之中,陆沉缨素来是个中心人物,二人便只低头写字,佯装未闻。
苗然心中亦觉陆沉缨无理,却未点破,只柔声劝慰:“换了谁,怕是也要误以为她脸上有疤,不敢见人。”
陆沉缨拭了拭眼角。
“我只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无妨的。”苗然继续温言安抚。
陆沉缨心绪稍定,冷静下来,目光复杂地瞥向坐在前排的楚婉,压低嗓音对苗然道:“只是我未曾料到,平日里我们捧着的楚婉,关键时刻竟将我一脚踏下水。她何曾将我当过姐妹?”
“这……”苗然一时语塞。
楚婉与陆沉缨若生嫌隙,她若妄言,便是得罪了楚婉。
恰在此时,蒲霜替沈厉尧上好药膏,从后头走来,正巧听得这句,顿时将药瓶往陆沉缨案上重重一搁。
“陆沉缨,你也要些脸面!是你自己行事不端,害得婉娘浑身起疹!我正诧异这几日婉娘为何冷着你,原来竟有这等缘由。若非你今日自曝其短,拖婉娘下水,她怕是还要替你遮掩。这般情分,你还嫌不够?”
“楚婉便无错处?”陆沉缨索性撕破了脸,“我每说楚橘丑陋,她何曾驳过半句?”
蒲霜怒极:“血口喷人!你哪次嚼舌根,婉娘不是厉声喝止?她只道‘莫要胡言’,难道还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