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如刀,卷着临江县城刑场上积了三个月的血腥味,一刀刀剐在沈砚的脸上。
他跪在斩妖台中央,脖颈贴着冰冷潮湿的木墩,耳畔是监斩官拖长了调的宣判:
“……九品巡妖吏沈砚,私纵豺妖,致临江县东市十七户四十三口丧命妖口,罪证确凿,按《大胤妖律》第三条,当——斩!”
最后一个字落下,刑场四周黑压压的人群爆发出混杂的嘶吼。
“杀了他!”
“狗官!还我娘命来!”
“妖官该死!”
烂菜叶、碎石块雨点般砸向刑台。沈砚额头被一块尖石划破,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淌进眼睛,视野里一片猩红。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望向监斩台。
那里坐着县令赵德明,肥胖的脸上毫无表情,手里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赵德明身侧站着个锦衣少年,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冷笑——那是县城首富苏家的三公子,苏玉堂。
也是这场冤案的真正主使。
三天前,真正的沈砚已经死了。现在的沈砚,来自一个名叫地球的世界,魂魄附体时,正撞上原身被灌了迷魂汤,按着手在认罪状上画押。
原身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临江县九品巡妖吏,负责稽查县城妖物踪迹。月前,苏家私自豢养的一头豺妖失控伤人,苏玉堂为保家族声誉,需找个替罪羊。原身因不肯解除与苏家大小姐苏清月的婚约,碍了苏玉堂的眼,便被选中。
“私纵妖物”的罪名,是苏玉堂买通县衙文书做的伪证。那四十三条人命,实则是苏家为灭口而故意纵妖屠戮的东市贫民。
好狠的手段。
“午时三刻已到——”
刽子手往鬼头大刀上喷了一口烈酒,酒气混合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沈砚闭上眼。
他试过喊冤,可嗓子早在牢里被灌了哑药,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声。他也试过用原身那点微末的武者气血冲开枷锁,可枷锁是特制的“镇妖木”,专克低阶武者。
难道刚穿越就要再死一次?
【叮!】
【检测到宿主身负天大人族冤屈,且濒临死亡,符合‘功德系统’激活条件。】
【系统绑定中……10%……50%……100%!】
【绑定成功!】
机械而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深处炸响。
【宿主:沈砚】
【官职:九品巡妖吏(待斩)】
【功德:-100(身负冤案,天道记过)】
【修为:武者九品(气血微弱)】
【可用功德:0】
【新手任务发布:洗刷冤屈,三日内查明‘东市豺妖食人案’真相,并公之于众。】
【任务奖励:功德+300,开启功德兑换功能,随机抽取百家秘术一份。】
【任务失败:功德清零,即刻天谴(五雷轰顶)】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狂跳起来。
有救了!
但……三日内查明真相?他现在跪在刑场上,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检测到宿主濒死,发放新手庇护:启动‘天象异变’程序,干扰处刑。本次庇护消耗系统初始能量,无后续补偿,请宿主珍惜性命。】
几乎在系统提示音落下的同时——
“轰隆!”
原本晴朗的冬日天空,毫无征兆地滚过一道闷雷。
雷声不大,却震得刑场地面微微一颤。
监斩官赵德明捻佛珠的手一顿,眉头皱起。刽子手也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
“时辰到了,还等什么?”苏玉堂压低声音,对赵德明催促道,“赵大人,夜长梦多。”
赵德明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天象示警,乃不祥之兆。但苏家给的实在太多……他一咬牙,抓起桌上的斩令。
“斩——”
“且慢!”
一声清喝,从刑场外围传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让所有人耳朵一清。
人群如潮水分开,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缓步走了进来。他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长须,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书简。
“县学教谕,周文渊?”赵德明脸色微变。
周文渊虽是区区八品教谕,无权无势,却是正经的举人出身,在临江县的寒门士子中颇有声望。更重要的是,此人修的是儒家“言律”一脉,虽只是刚入门,能引动的“微言大义”不多,但在这种公开场合,一言一行都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变数。
“周教谕,此乃法场,你擅闯何为?”赵德明沉声道。
周文渊走到监斩台前,先是对赵德明躬身一礼,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沈砚,最后落在赵德明手中的斩令上。
“赵大人,学生非是擅闯。”周文渊声音平稳,“只是听闻此案尚有疑点。按《大胤律》,凡死刑,须三审定谳,证据确凿,方可施刑。学生翻阅案卷,发现此案证词单一,物证不足,且沈砚画押之时神志不清,上有污迹疑似被强迫。此时天象异变,或为冤情示警。学生恳请大人,暂缓行刑,重查此案!”
“荒谬!”苏玉堂忍不住喝道,“案卷齐全,人证物证俱在,沈砚也已认罪画押,何来疑点?周教谕,你莫不是收了什么好处,来此扰乱法场?”
这话极为阴毒,直指周文渊受贿。
周文渊脸色一沉,手中书简微微握紧:“苏公子慎言!学生所为,不过秉持圣贤教诲,求一个‘公’字!沈砚虽官微职小,亦是大胤子民,岂可草率定生死?”
他转向四周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东市惨案,四十三条人命,固然令人痛心疾首!但正因如此,才更需查明真相,揪出真凶,以告慰亡魂!若杀错了人,让真凶逍遥法外,那四十三位乡亲,岂能瞑目?真凶日后,岂不会更加肆无忌惮?”
这话说到了不少人的心坎里。
愤怒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一些人的眼中露出了迟疑。东市死的都是穷苦人,他们固然恨“纵妖之官”,但也怕……杀错了,真凶还在。
赵德明脸色变幻不定。周文渊的话有理有据,又引动了部分民意,加上刚才的天象……他心中那点因收钱而硬起的心肠,又开始动摇。
苏玉堂见状,心急如焚,凑到赵德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道:“赵大人!迟则生变!我苏家愿再奉上城东两间铺面!只要这沈砚人头落地,一切便死无对证!”
赵德明眼皮一跳,贪婪压过了不安。两间铺面……那可是每年上千两白银的进项!
他深吸一口气,就要不顾周文渊的劝阻,强行下令。
就在这时——
“咳咳……嗬……嗬……”
一阵嘶哑如破风箱般的声音,从斩妖台上传来。
是沈砚!
他用尽全身力气,摩擦着被药哑的喉咙,发出断续的气音。同时,他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向苏玉堂,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妖……契……”
苏玉堂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瞳孔骤缩!
妖契!
苏家私养豺妖,自然立有契约,以血脉或秘法约束。那契约是绝对的铁证,一直被苏家家主秘密收藏。沈砚怎么会知道?还在此刻说出来?
是了……原身作为巡妖吏,或许真的偶然查到过蛛丝马迹!苏玉堂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难道这沈砚,死到临头,还想反咬一口?他手里难道有证据副本?
不可能!若有,早该拿出来了!
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他藏在哪里,死后被人发现……
苏玉堂心乱如麻,一时间竟不敢再催促赵德明。
沈砚看到苏玉堂的反应,心中冷笑。他哪里有什么妖契,不过是根据原身记忆中一些模糊的线索和系统的提示,赌一把罢了。看来,赌对了。
这片刻的僵持,给了周文渊机会。
他再次高声道:“赵大人!天象示警,民意存疑,案犯似有隐情未诉!若强行处斩,恐伤大人官声,亦有违天道仁和!学生恳请,将此案暂押,详加审讯!若三日内查无新证,再斩不迟!”
赵德明看看脸色阴晴不定的苏玉堂,又看看言辞恳切的周文渊,再感受着四周百姓越来越明显的迟疑目光,终于一跺脚。
“罢了!”他将斩令重重拍在案上,“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日暂缓行刑,将案犯沈砚押回县衙大牢,严加看管!本官会亲自督促,三日之内,若查无实据,证明其冤情,定斩不饶!”
“大人英明!”周文渊深深一揖。
“赵大人!”苏玉堂急道。
赵德明挥手打断他,低声道:“苏公子,三日而已。人在牢里,还怕他飞了不成?有些事,在牢里做,比在刑场上方便。”
苏玉堂一怔,随即明白了赵德明的暗示,眼中凶光一闪,缓缓点了点头。
“退堂!”
……
阴暗潮湿的县衙大牢,最深处的地字号牢房。
沈砚被重重扔在铺着霉烂稻草的地面上,手脚上沉重的镣铐撞击出沉闷的响声。狱卒骂骂咧咧地锁上厚重的铁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房里只剩下沈砚粗重的喘息,和角落里老鼠窸窣爬过的声音。
他挣扎着靠墙坐起,感受着脖颈处残留的冰冷触感和喉咙火烧般的疼痛。
活下来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
【新手任务:洗刷冤屈(进行中)】
【时限:三日】
【当前进度:0%】
系统面板冰冷地提示着现实的严峻。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面对苏家和赵德明的灭口威胁,查明一桩被精心掩盖的惨案真相。
难如登天。
但沈砚的眼神,却在晦暗的光线中,渐渐亮起一丝锐利的光芒。
前世他便是刑警,最擅长的就是从绝境中寻找蛛丝马迹。如今有系统在身,有原身的记忆碎片,有周文渊这个意外的“援手”,还有苏玉堂对“妖契”的忌惮……
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他闭上眼,开始仔细梳理原身关于“东市豺妖案”的所有记忆,以及这临江县城,盘根错节的势力关系。
功德系统……百家秘术……
这个世界的真相,似乎远比他看到的更加深邃。
而他的路,从这间死牢,正式开始。
第一步,得先在这三天里,活下去,并找到破局的关键。
夜色,如浓墨般浸染了牢房唯一的窄窗。
沈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耳朵却捕捉着牢房外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他知道,苏玉堂的人,很快就会来。
而他的功德系统,那新手庇护用掉之后,还能给他带来什么?
他意念集中,尝试沟通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除了任务提示和基本属性,面板角落还有一个极其黯淡、几乎看不清的图标,旁边标注着:【功德兑换(未开启)】。
而功德值,依旧是刺眼的“-100”。
“负的功德……”沈砚咀嚼着这个词,“天道记过么?”
他想起系统激活时那句话——“检测到宿主身负天大人族冤屈”。
这负的功德,恐怕就是这冤屈的“标价”。洗刷冤屈,才能将负的扭转为正,才能真正开启这个神秘的系统。
就在这时——
“吱呀。”
远处牢门开启的细微声响传来,伴随着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钥匙串的轻响。
不是狱卒正常巡逻的节奏。
沈砚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地盯向牢门方向。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