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牢门外,没有立刻开锁,也没有低声交谈。
只有一道平稳的呼吸声,隔着厚重的牢门传来,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让沈砚紧绷的神经莫名地舒缓了一瞬。
是某种儒家养气的功夫?
沈砚心中猜测,身体却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目光锁定门缝。
“沈砚。”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清朗温润,是周文渊。
沈砚略一迟疑,嘶哑开口:“周教谕?”
“是我。”周文渊应道,随即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但转动得有些滞涩,显然不是常用钥匙。“赵县令将我驳了回来,言此案已定,无需再查。但……我总觉得不妥。”
铁门被推开一条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周文渊闪身而入,迅速回手掩上门。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旧的青衫,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目光快速扫过牢房,看到角落里两个昏迷不醒、面色潮红的黑衣人时,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
“他们……”周文渊看向沈砚,眼神带着探询。
“苏玉堂的人,来送‘病’。”沈砚言简意赅,没有隐瞒。他需要判断这位周教谕的立场和胆量。
周文渊沉默了一下,走到那两个黑衣人身边,蹲下仔细看了看他们的面色和地上的碎瓷片,又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甜腥气,眉头深深皱起:
“‘蚀心散’,黑市流传的毒药,能致人高热惊厥,形似急症,两日内若不解,心肺溃烂而亡。苏家……真是肆无忌惮。”
他站起身,看向沈砚:“你做的?”
沈砚默认。
周文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赞许,也有深深的忧虑。
“你比我想的更有手段,也更大胆。但这样,苏玉堂更不会放过你。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这种寻常打手了。”
“我知道。”沈砚平静道,“所以,周教谕深夜冒险来此,不只是为了提醒我吧?”
周文渊看着沈砚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沉静锐利的眼神,心中暗叹此子心性坚韧,非常人也。
他不再迂回,直接道:“我信你蒙冤。但也知此案铁证如山,赵德明与苏家勾结甚深,翻案极难。我人微言轻,帮不了太多。但有些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他将手中的布包放在沈砚面前地上,解开。
里面是几本泛黄的书册,一叠裁剪整齐的粗糙麻纸,一支用了一半的劣质毛笔,一块墨锭,还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空了的瓷瓶。
“这是……”沈砚目光扫过。
“书是《大胤律》节选、《临江县志》残卷,还有一本我手抄的《养气初解》。”
周文渊指着书册道,“律法条文或可助你自辩,县志或许藏有旧案线索,至于养气法门……”他顿了顿,“你身有武者根基,但气血微弱。儒家养气,虽不主攻伐,却可蕴养精神,明心见性,于绝境中或能保持一线清明。”
他又拿起那瓷瓶:“这里面只剩三滴‘清心露’,是我早年游学时偶得,对抵御迷魂类药物、安定心神有些许效用,你且收好。”
最后,他看向那叠纸笔:“我无法助你越狱,也难保你安全。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将你的‘冤情’和‘证据’,传递出去的机会。”
沈砚心中一动:“请指教。”
“明日午时,州府学政衙门的巡察使会路过临江县,惯例会在县学短暂停留,考校生员学问。”
周文渊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巡察使官居六品,有风闻奏事、巡查州县学务之权。他若肯听一言,或能将此案上达州府,乃至省城!”
“如何让他听到?”沈砚立刻抓住关键。巡察使何等身份,岂会轻易听一个死囚喊冤?
“问得好。”周文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巡察使到时,我会以‘请教学问’为名,当众呈上一篇策论。策论内容,便是‘论地方妖祸与吏治之关联’,文中会隐晦提及东市惨案疑点。届时,我会给你一张纸,一支笔。”
他盯着沈砚:“你必须在一刻钟内,写出你的喊冤状,并附上你能提供的、最具说服力的证据或疑点!我会设法将你的状纸,夹带在我的策论之中,一并呈上!”
“这太冒险了!”沈砚沉声道。一旦被发现,周文渊轻则丢官,重则下狱。
“读书人,有所为,有所不为。”周文渊挺直了略显单薄的脊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苦读圣贤书,不是为了一官半职,苟且偷安。见冤不伸,见恶不除,枉为儒生!只是……”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我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一步。能否引起巡察使注意,能否让州府重视,皆看天意,也看你的‘状纸’是否够分量。”
沈砚沉默片刻,抱拳,深深一揖:“沈砚,谢过周先生!”
这一揖,发自内心。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一个无亲无故的八品教谕,能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已属难得。
周文渊坦然受了一揖,脸色更加严肃:“你先别急着谢。此法有三难。”
“其一,时间紧迫。明日午时前,你必须想好状纸内容,并找到能写上去的‘证据’。空口喊冤,毫无用处。”
“其二,状纸必须极其精炼,切中要害,最好能引经据典,符合巡察使的文人口味。你……可通文墨?”周文渊有些担忧地看了沈砚一眼。原身一个九品武吏,识不识字都难说。
沈砚点点头:“略通。”前世记忆加上原身残留的些许文字认知,写篇文章应该够用。
周文渊松了口气:“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必须在明日午时之前,还活着。”
他目光扫过角落里的黑衣人:“苏玉堂一次不成,今夜或明晨,必有第二次,且会更狠辣周密。这牢房,你不能再待了。”
“我明白。”沈砚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周先生可能将我暂时转移至更安全些的牢房?或者……其他隐蔽之处?”
周文渊摇头:“我无权调动牢房。赵德明虽给了我几分薄面,允许我探视,但绝不会允许我将你移走,那等于直接打他的脸。而且,这县衙大牢,处处都是赵德明和苏家的眼线。”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倒是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暂避一时。只是……有些风险,也需你自身有些本事。”
“何处?”
“地牢最深处,废弃的‘水字号’囚室。”周文渊缓缓道,“那里靠近地下暗河,潮湿阴冷,早年关押过修炼邪功的凶犯,据说有残留的污秽之气,寻常狱卒都不愿靠近,看守也最松懈。
囚室有一处破损,通向一段废弃的排水渠,勉强可容人藏身。但那里环境恶劣,且有未知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