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明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
心里面装着事,外面的建造区又一直在吵,他几乎是睁着眼睛到天亮的。
外面建造区的机械音好不容易停了下来,人声又开始此起彼伏,王启明知道,只是两班倒的工人在换班。
疲惫的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往螺栓房走去,脑子里面还在思索昨天的答案。
步行了约十分钟,他推开了螺栓房的大门,姜文天他们三个已经到了。
螺栓房面积不小,三个人各自在一个角落,干着自己的事,仿佛不认识对方一眼。
见王启明来了,赵磊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声:“呵,真的快被某些人给害死了。人林雪通过了师傅的考验,明天就可以正式进入陆基试验部,着手安全系统检测。咱们还搁这摆螺栓呢!当初跟错了人,我就应该跟着林雪,现在也已经触摸到技术了!”
王启明眼睛一眯,下意识的看过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林雪通过师傅的审核了?”
“对呀!”,赵磊的声音更大了些,“今天一早就通知人家的,人家不要摆螺栓了!王启明,麻烦你以后不要自作聪明,这下好了,师傅就是让我们简简单单的打扫储货间,结果被你搞的那么复杂!我都快被你坑惨了!”
姜文天皱着眉,抬头:“行了,赵杆儿,你可少说两句。当时那个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又比老王头更好的想法?真是事后诸葛亮,别说了。”
姜文天和赵磊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也没人去劝。李东来一直沉默,眉头仍旧拧成个“川”字。
王启明没回话,他低垂着眼睑,怎么也不敢相信,他跟林雪一起进来,第一天入住宿舍的时候,联络员就表扬了他们俩。
可以说林雪干了的事,他都干了,甚至干的还要比她好。
结果到头来林雪先通过了?
王启明感觉自己被针对了,附气走到螺栓台,随意的摆弄着,没有一点心思在这上面。
他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真是脑子进了水,放着好端端的年薪百万的工作不去,搁这来受什么罪?
伙食堪比热量补给站,睡眠伴着龙门吊的交响乐。
现在还干着杂工干的活儿。
脑子里正上演着万马奔腾的混乱景象。
另一边,姜文天和赵磊都喝了一口水,吵得累了,都没把对方给说服。
没过一会儿,库房门再次被打开。
几个人下意识的看了过去,目光瞬间钉在原地,只见林雪原本及腰的长发被剪了个彻底,现在变成一头齐耳短发,将她脸庞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冷峻。眼神还是跟之前一样,干脆又利落。
这么长的头发竟然说剪就剪了?
林雪一进来,无视了众人的视线,径直走到了一边,开始收拾螺栓。
就是这副模样,让王启明心中不爽极了,他将手头上的螺栓一放,走过去面无表情的说:“恭喜。”
林雪抬了抬头,奇怪的看了王启明一眼,没回应,又低着头收拾螺栓。
王启明眉头拧的更甚。
“你不是都已经通过考验,明天就可以去参加安全系统性能检测了?现在还来收拾这个螺栓收拾个什么劲儿?”
林雪一顿,将手头上的工作停下,抬眸看着王启明:“在你眼里面,收拾螺栓是个小事儿?”
王启明被问住了,不过他很快又直起了腰:“不然呢?这种事完全可以交给没有什么知识的人去做,让我们来这不是浪费知识分子?”
林雪没有跟他争辩,转而看向了姜文天几个人。
“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姜文天和赵磊撇了撇嘴,显然是认同的。
李东来也放下了手中的螺栓,摆明了态度。
林雪抿了抿唇,径直走到王启明的螺栓跟前,眼睛上下扫视,一个一个的检查。
眉头皱的厉害。
她动作极快,将原本王启明摆放好的螺栓全都混在了一起。
王启明心中的不满达到了极点;“你干什么?这是我刚才收拾了半天才弄好的,你凭啥毁了我的劳动成果?”
“成果?”,林雪冷声道,“你过来看看,你摆放的这么多螺栓,位置对吗?
她指着,一个一个的说:“这几个螺栓,有强度8.8级的,有10.9级的,还有12.9级的,表面看上去一模一样,但材料强度和承载能力天差地别。”
“你知不知道,这细微等级差别背后是成吨的力学性能差距。一旦用错等级,那就跟小马拉大车一样,母舰可能就因为这一个小小的螺栓,项目被搁浅,这是致命隐患!”
“到时,所有人的努力都会白费,你一个人怎么承担这个责任?”
林雪言辞犀利,一句一句把王启明说得面红耳赤。
更何况还当着姜文天他们几个人的面说,他咬着牙道:“我刚才心里面装着事,一时不注意才摆放错了,这螺栓的性能我一清二楚,我自己可以摆放好,用不着你来给我检查。”
王启明走过去,将林雪身前的螺栓全都推了过来,气呼呼的重头开始摆。
动作机械又急躁,一不注意手上还被毛剌给划伤了。
他跟感觉不到疼一样,继续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收拾。
林雪在原地站了几秒,重新走回自己的位置,动作干脆利落的将属于自己那一份儿从头整到尾,自此再没说一句话。
姜文天和赵磊的关系也降低到了冰点,李东来变得更加内敛,几乎是一早上,几个人之间再也没说过话。
林雪速度快,收拾完了螺栓,她也没多等,转身就走了。
姜文天脖子一直在往这边伸,见她走了,急匆匆的跑到王启明这边。
“老王头,你刚才太不应该了,怎么犯这么低级的错?这要是被林雪往上面告了状,怕是想再接触真技术,就更难了,说不定以后都得在这儿干杂活了!”
王启明抿了抿唇,将手头的螺栓往桌子上一砸。
“告状就告状,反正老子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简直一点意义都没有。”
姜文天听了一惊:“啊?老王头,你想中途退出?这个……万万不行啊!咱们已经签了保密协议,你若是非要退出,你的指导师傅、相关领导都要来找你谈话,严重的还要全国通报批评。”
王启明一脸烦躁,他当然知道后果,可一直在这边干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他重重的吸了一口气,转身也朝着屋子外面走去了。
姜文天在身后喊他:“老王头,你去哪?你这螺栓还没收拾好啊!”
王启明头也不回的说:“还有几个,你帮我收拾一下。”
姜文天:……
……
王启明从库房里面出来,大连的八月份,温热又潮湿,海风吹在脸上,非但没感觉到清凉,反而像是在鼻子上捂了一块湿漉漉的毛巾。
让原本就烦躁不已的王启明,火上添油。
他顺着生活区的小道一路往里走,这会儿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待在这个地方,迟早将自己憋死了。
他左弯右绕的,摸到了一个小亭子。
这块儿王启明第一次来,远远的就看见亭子里面站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
女的一头短发,正是刚才才出去的林雪。
男的头有点秃,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旧的深蓝色工装,身形清瘦,但脊背挺得笔直。
王启明拧着眉,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他往回撤了撤,确保对面的两个人看不见自己,脑海里不断搜索关于这个男人的记忆。
约莫想了两分钟,才突然灵光一现。
眼前这个男人,不就是之前在大连舰艇学院给他们普及注意事项的004航空母舰技术总指挥?
好像叫林劲松?
林雪怎么会跟林劲松扯上关系?
来告状的?
这是王启明脑海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
瞬间,对林雪的印象也差到了极点!
至于吗?他刚才不就是粗心的将螺栓放混了?可他后来也重新整理了呀。
就这么个事至于特地跑到上头跟技术总指挥告这个状吗?这也太小肚鸡肠了!
他咬着牙,冷哼一声,调头就想走。
只是往前走了几步,王启明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个想法,他赶紧重新走回去,站在建筑的后头注意着前方两个人的一举一动。
两个人似乎在争吵什么,态度好像很不好。
准确的说,只是林雪一个人在说话,林劲松杵在一边听着。
站的距离有些远,他听不见前头到底在说什么。
但是他俨然确定了心中的那个猜想。
林雪和林劲松都姓林。
他和姜文天几个人费尽全力都没通过的考验,林雪轻轻松松的就通过了。
这会儿林雪又跟技术总指挥站在一起。
王启明只能理解为——
林雪在走后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