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伸出手，用袖口擦了擦防尘面罩上的一抹黑灰：“知道你讨厌我。”

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自作多情。”

一记直球，反而把他打得措手不及，脖子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

“你知道就好！”

他硬邦邦地甩出这句话，然后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感觉事情不应如此，心里莫名有点烦躁。

他越想约饭，最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到另外一边坐着。

姜文天还在旁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身肥肉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还在微微颤抖。

他靠在冰凉的舱壁上，脸色煞白：“妈呀，刚才那一下，我真以为这几百斤要交代在这儿了。”

“要是真炸了，我这一身油，烧起来肯定比柴油还旺。”

李东来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捡起刚才因为混乱被踢飞的测试仪表。

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泛白。

王启明死死盯着那扇迟到了七秒才落下的防火门，脑海里疯狂计算着。

七秒，高温高压的爆燃气流足够在密闭舱室里形成冲击波，把人的肺泡像气球一样震碎。

如果这不是演习，如果刚才那阵白烟是含有剧毒的燃烧产物，他们几个，现在已经是几具僵硬的尸体了。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当雕塑啊？”

刘远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他拿着对讲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色虽然也不好看，但那种镇定感让人心里顿时有了底。

“刘师傅，刚才那系统……”，姜文天刚想问，就被刘远抬手打断了。

“刚才技术部那边查出来了，是区域控制单元的逻辑系统出现了信号丢包，导致电磁阀响应延迟。”

刘远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面前这几个惊魂未定的徒弟：“这事儿跟你们的操作没关系，是其他部门的问题。上面对这次事故高度重视，已经成立了专案组，连夜排查所有分区的消防联动逻辑。”

听到这么一番话，几个人紧绷的神经才算是稍微松弛了一些。

现在总是有那么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刘远交代完了，便转过身子，安抚道：“现在本就是在试验阶段，有些问题也是常事。其实，这些问题出现反而是好事，一方面可以追究涉事人员，端正他们的态度。另一方面，还没有投入生产建造，也不会造成损失。”

众人点了点头，也在心中自己安慰自己，这么大一个工程建造，总也不可能一帆风顺的。

“行了。”，刘远道，“今天你们也累了，库房整理的也差不多了，今天下午就不用去了，好好休息，明天有新的任务安排给你们，早些去吃饭吧。”

刘远背着身子走了，几个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接二连三地往厨房走去。

食堂里，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们刚才一个个去排了队，打了饭，饭菜放在桌子上，却迟迟地没有动筷子。

心情十分复杂。

没过多久，饭菜就凉了。

今天的气氛虽然不像前几天那样冷得结冰，但也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总是有那么些不对劲。

“哎，你们说，咱们造个航母怎么就这么难呢？”

姜文天打破了沉默，用筷子戳着米饭，平日里最爱的红烧肉今天也没动几块。

“一个破消防阀门都能卡七秒，这要是上了战场……”

赵磊扒拉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这就叫系统工程，牵一发而动全身，哪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虽然嘴上还是带着刺，但他顺手把自己盘子里的一根鸡腿夹到了姜文天的盘子里。

“我吃不掉，你多吃点，补补你那吓掉的魂儿。”

姜文天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笑，也没客气，夹起来就咬了一口。

林雪依旧吃得很少，她细嚼慢咽，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停留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今天这七秒是由于软件丢包。”，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饭桌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瞬，“倒是好解决一些。”

“那如果是因为硬件干涉呢？如果是那张图纸上的问题真的发生了呢？”

王启明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抖，一块鱼肉掉在了桌子上。

他没有接话，只是低头迅速地扒饭，像是要用食物堵住自己心里的那个黑洞。

李东来抬头看了王启明一眼，眼神复杂，最后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赵磊也差不多，要是搁以往，早就跟林雪对轰起来了，今天却闷不吭声了。

姜文天害怕再起冲突，连连道：“林雪同志，咱们也别想得那么悲观，问题咱们已经上报了，不会出现的。”

林雪吃了一口饭，她也没有像之前那样针锋相对。

将手上的饭菜盘子端了起来，轻声道：“可是你刚才也听刘师傅说了，出现问题不可怕，关键是要端正他们的态度。事已至此，如果一味包庇，当从头到尾不知道这个事情，真的能对那些涉事人员起到警醒的作用吗？”

“我只会觉得他们会变本加厉。”

她撂下这两句话，抬脚便将餐盘送到了回收处。

剩余的四个男生又都陷入了沉默，王启明饭菜总共也没吃上两口，也起身跟着去送餐盘。

姜文天惊了：“老王头，你、你这，吃完了啊？分明还没有怎么动筷子呀。”

王启明头也不回地道：“已经吃饱了。”

姜文天小声嘟囔地又吃了两口：“这也太浪费了。”

赵磊翻了个白眼：“姜墩墩，你是真的没心没肺，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能吃得下去！吃吃吃，你减点肥吧，别到时候出茬子都跑不了！”

姜文天：……

……

晚上的宿舍区，外面依旧是灯火通明。

塔吊的运转声和重型卡车的轰鸣声交织成一首工业交响曲。

王启明却觉得异常疲惫，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今天下午师傅没有给他们分配活儿，但是他闲不下来，脑子里面想着一堆事，走遍了建造区，跟好几个老师傅都沟通过。

以至于到晚上的时候，连洗漱都顾不上，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