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沾枕头的瞬间，他就坠入了梦乡，这是他来到秘密建造区以来，第一次倒头就睡。

然而，梦里并没有安宁。

画面陡然一转，他身处004号航母的动力舱深处，周围是震耳欲聋的轮机轰鸣声，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锐利地刮擦着耳膜。

“液压系统压力异常！30兆帕！还在上升！”

梦里的自己在大声嘶吼，声音却被淹没在巨大的噪音里，他的视线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死死地盯着液压回油管和消防主管道。

它们紧紧贴在一起，因为高频震动，那不足五厘米的间隙早已消失。

两根金属管路正在剧烈地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火星四溅！

“崩！”

一声脆响，液压管壁在长时间的磨损下终于不堪重负，瞬间破裂，高压液压油化作了一团白色的高压雾气，瞬间喷涌而出，直接喷射到了旁边高温的蒸汽管道保温层上。

王启明彻底崩溃了。

那个位置放的是航空液压油，燃点极低。一旦碰上，将没有任何的希望。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秒，“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瞬间爆燃，像是地狱的恶魔张开了血盆大口，烈焰顺着狭窄的管路井疯狂乱窜，瞬间引爆了旁边的燃油舱。

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甲板，正在甲板上作业的姜文天、林雪、赵磊、李东来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火海吞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不——！！！”

王启明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双手在那一瞬间还在空中胡乱抓着，试图抓住那些逝去的生命。

他大口地喘气，眼前有些恍惚，等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并没有火海，也没有爆炸。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和远处依然规律的打桩机声。

但他身上的冷汗已经把床单浸透了个彻底，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咚”的巨响，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在床上休息了许久，才缓缓地坐了起来，走到桌子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试图缓解自己心中的紧张感。

……

清晨，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像层薄纱笼罩着整个船台，宿管大爷的呼噜声还在传达室里此起彼伏。

王启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宿舍的大门。

自从做了那个噩梦，他就感觉自己像是在油锅里煎了一遍，冷汗干了又湿，根本睡不着。

他裹紧了身上的工装外套，被清晨的海风一吹，脑子里的混沌被强行吹散了几分。

刚走出宿舍楼没两步，他就愣住了。

前面的梧桐树下，那个圆滚滚、像个大号不倒翁的身影格外眼熟。

正是姜文天。

姜文天今天跟往常不一样，从前早上上工的时候，路上都要拿个肉包子。

今天倒是空荡荡的，在那搓着胖手，一脸的凝重。

还没等王启明打招呼，左边的岔路口又走出来两个人影，赵磊双手插兜，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脸的苦大仇深。

李东来则像个幽灵一样，默默地跟在赵磊身后半米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图纸。

四个人，在空旷的水泥大道上不期而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尴尬。

大家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各人心中都十分的疑惑，今天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早？上工是七点半，今天提前了快两个小时。

但是也没有多问什么，各人走各人的。

约莫走了几分钟，王启明喉结滚动了一下，率先打破了沉默：“这么早？去晨练？”

赵磊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啊，晨练，练练胆儿。”

姜文天讪笑了两声，那笑比哭还难看：“我也……我也出来溜溜弯，减减肥。”

李东来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了看总装车间的方向，又看了看前面的行政办公处。

几个人心照不宣地并排走着，谁也没戳破这层窗户纸，路过那间他们待了无数个日夜的图纸库房时，四个人的脚步整齐划一地顿了一下。

按照往常，他们这时候该进去整理资料，哪怕是装装样子。

可今天，谁也没往那个方向拐。

脚步声在清晨空旷的厂区里显得格外清晰，路过了库房，路过了食堂，路过了正在预热的龙门吊。

几个人心里面更加狐疑了，视线不由得往对方身上转。

等对方看过去了，又害怕被发现，重新挪走了，装作毫不在意一样。

就这样持续了十五分钟，最终，四个人齐刷刷地停在了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这块儿是行政办公处。

王启明攥着拳头，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边的三个人，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去找林总师。”

“我去举报。”

“我去自首。”

“我有罪，我要去说清楚。”

几乎是同一时间，王启明、赵磊和姜文天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几个人都愣住了。赵磊瞪大了眼睛，指着王启明，又指了指姜文天：“合着你们也没睡着？也是来当二五仔的？”

姜文天原本紧绷的胖脸瞬间垮了下来，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哎呦我的妈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不识抬举呢，生怕我干了这事以后就被你们孤立了。”

“昨天那火要是真烧起来，我就算把自己这一百八十斤肉炼了油，也赔不起那航母啊。”

王启明看着这几个平时插科打诨，关键时刻却没一个掉链子的兄弟，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原本压在心头那块千斤重的石头，在这一刻，碎了。

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李东来：“东来，你也是？”

李东来晃了晃手里那卷图纸，眼神清亮：“演示图，画好了。”

“好！”

王启明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了这几天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那还等什么？走着！”

“走着！我就不信了，咱们四个臭皮匠，还顶不翻高伟那个诸葛亮！”

赵磊一甩头，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