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进了大楼，然后又一路往上走，终于到了林总师的办公室。
赵磊抿着唇，视线往后面看了下，身后的几个人全都递来鼓励的目光。
赵磊在心里面暗暗的也给自己打了气，伸手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请进。”
屋里传来一个略显疲惫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赵磊推开门，几个人鱼贯而入，办公桌后，总设计师林劲松正戴着眼镜。
手里捧着那份关于昨天消防系统延迟的事故报告，眉头紧锁。
看到这四个平时在车间里灰头土脸的小伙子突然齐刷刷地出现在这儿，他摘下眼镜，有些诧异：“是你们几个？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赵磊上前一步，开门见山：“林总师，我们是来举报的，举报高伟副总师在004号设计图纸上存在重大失职，并且试图掩盖隐患！”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颗惊雷在办公室里炸响。
林劲松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严肃，他放下手里的报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小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林总师，我们没乱说！”
姜文天这时候也不怂了，胖乎乎的身子往前挤了挤，声音还有点颤，但条理却异常清晰。
“那个液压回油管和消防管路的间距问题，根本不是什么软件兼容性误差，那就是设计上的硬伤！”
“咱这就是个铁疙瘩，软件再怎么兼容，也不能把五厘米的缝变成十厘米啊！”
“高副总师那天在车间，用进核心组的名额封我们的口，让我们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说是为了大局。”
“可昨天那个演习把我们吓醒了，这哪是为了大局啊，这是为了把大家伙儿送进火葬场的大局啊！”
姜文天一边比画着，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天高伟是怎么威逼利诱的。
活脱脱把高伟那副伪善的嘴脸给演活了。
林劲松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手里的钢笔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
“口说无凭，高伟毕竟是副总师，这种指控需要证据。”
“证据我有。”
王启明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略显陈旧的录音笔，放在了办公桌上。
他的手很稳，声音也很稳：“林总，那天高总找我们谈话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录了音。”
“我知道这样做可能不合规矩，也显得我这人挺阴暗、爱算计。”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坦荡荡的：“但我王启明虽然爱算计，算计前途，算计得失，可我不敢算计咱们国家这艘船的命。”
“您先听了录音，到时候您打算怎么处理我，我都可以接受。”
林劲松深深地看了王启明一眼，伸手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高伟那温润却透着阴冷的威胁声，清晰地回荡在办公室里。
“不过，有一点我得强调。”
“对外，包括对其他的技术员，都要统一口径，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你们是聪明人，应该懂得分寸！”
……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让人听得眉头紧锁。
听完录音，林劲松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握着钢笔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好……好一个设计院的圈子很小！”，林劲松抿着唇，“他的胆子是真的不小！”
林劲松呼吸急促，抬头深深地看了几个人一眼：“这事儿我已经知道了，等下我把来龙去脉彻底搞清楚，会处理。”
“你们要是没啥事儿的话，就可以先出去了。”
王启明几个人点了点头，没出去，他们统一的将视线看向了李东来。
林劲松眉头微挑：“看你们这个样子，是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李东来应了一声，他默默地走上前，将手里那张画了一整晚的图纸，缓缓在林劲松的大办公桌上铺开。
工程图不正规，线条简单。
但是能明显看出来，是一张手绘的事故推演图，逻辑缜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李东来伸手指着图纸上的第一个节点。
“林总师，这里是管道的起点，液压管路与消防管路安碰撞在一起，距离相当小，说是放在棺材缝儿里面也不为过。”
“消防管路里面跑的是八十多度的热油，压力大，而且天天抖。旁边那根细点的，是液压管路，装的是水，两个堆放在一块儿，铁磨铁，水滴能试穿，铁皮也是一样的道理，早晚出岔子。”
紧接着，他的手指顺着红色的箭头向下滑动。
“等到这块儿的时候，液压油喷射，遇高温蒸汽管道，就会发生燃爆。”
“冲击波旁边就是配电箱，B6区配电箱损毁，全船局部必定失电，没有电，消防系统逻辑单元就会将出现信号中断的情况。”
李东来的手指停在了昨天演习出问题的那个节点上。
“这就是昨天延迟七秒的根本原因，所以并不是软件丢包，里面牵着了方方面面。”
众人耐心的听着，视线随着李东来的手，一路向下，神经高度紧张。
李东来的手继续向下划。
“这里温度开始失控。这里的备用泵得不到指令，无法启动。”
“最底下，是整条船的龙骨。”，李东来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等温度计爆表，就会产生连锁反应，高温导致弹药库温控失效。”
图纸的最后，没有画复杂的爆炸场面，他只画了一个大大的“X”字。
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触目惊心的红色问号。
意思很明显：真到了那一步，还有机会上救生艇吗？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劲松盯着那张图纸，看了足足有三分钟。
李东来叹了口气：“林总师，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想法，若有不对的，您再指正。”
林劲松是业内的泰斗，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个推演的专业性。
不是危言耸听。
他抬起头，目光在眼前这四个年轻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看来，这四个小伙子对机械原理的理解，远在他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