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这时候勉强抬起头，扯动嘴角，动了动，说道：“没……没啥，刘工，我……我们就是太激动了，还没缓过劲儿来。”
“激动？”，刘远狐疑地盯着赵磊那张灰败的脸，“我看你像是刚去奔丧回来的。”
“行了，别在这儿跟我装深沉，我知道你们这帮名牌大学出来的，心气儿高，觉得在库房委屈了。以后进了组，全是硬仗，有你们哭的时候！”
刘远也没多想，只当是年轻人的情绪化，摆了摆手又交代了几句报到的时间地点，便匆匆忙忙地走了。
铁门再次关闭，库房里的众人又不吭声了，过了好半天，姜文天叹了口气。
“咱们……还去吗？”
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众人抬起头，互相看了几眼，都没迈出这一步。
王启明缓缓站起身，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去，为什么不去？”
“我们是为了造航母来的，不是为了跟某个领导置气来的。”
“如果不去，意味着我们就得灰溜溜地滚蛋，档案上还要背个处分，那时候才是真的遂了某些人的意。”
赵磊猛地把手里的游标卡尺往桌子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老王头说得对。咱们不仅要去，还得好好干。”
“高伟不是觉得我们懂事吗？那我们就懂事给他看！从今天起，关于举报信、还有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我们全当没发生过。”
“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再提一个字。”
李东来默默地看着大家，最后点了点头，算是达成了这种无奈的共识。
王启明总结道：“行了，咱们大伙儿也别在这杵着了，都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天是入组第一天，都要好好干！”
“谁要是被批评了，以后谁是团队老幺！”
“啧。”，赵磊哼了一声，“反正不可能是我。”
李东来的视线看向姜文天。
姜文天一愣：“你……你看着我干嘛？哼，我们胖子就是靠谱！”
说完，姜文天双手叉腰，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启明回了宿舍，早早地往床上一躺，窗外的打桩机声一如既往地规律，其实已经来了这块儿有一段时间了。
王启明对这种声音已经形成免疫，往常能入睡，今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是怎么也睡不着。
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高伟那张虚伪的笑脸。
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恶心得让人反胃，直到后半夜，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王启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准时出现在了陆基试验区的门口，这里是整个航母建造环节中，技术含量最高，也是保密级别最严苛的区域之一。
从外面看，厂房呈灰色，面积十分大，站在这块儿，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高频电机的嗡鸣声。
他刚到，就看见刘远早早的在那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操作手册，看到王启明，他也没有废话，直接把他领进了一个满是显示屏和仪表盘的操作间。
“启明，你的岗位是陆基试验阶段的运维与模块化适配。”，刘远指着眼前数据流，光是看一眼就让人眼花缭乱。
“简单来说，航母上的每一个子系统，在真正上舰之前，都要在这里进行全工况的模拟测试。你的任务，就是监控这些数据，确保每个模块之间的接口能够完美匹配，期间出现任何问题，随时上报。”
“别看只是盯着屏幕，这里面的门道不像表面这么简单。”，说着，他随手点开一个界面，指着上面跳动的波形图。
“这个是蒸汽弹射器的储能系统压力曲线，后期航母肯定是要上电磁的，但是现在这块儿也有存在的必要，是技术储备，等后面真正上了，也能当对比组。”
“那个是综合电力系统的负载分配图，整个航母一旦某个区域出现电压波动的情况，你要在第一时间里判断出是哪个模块出了问题，然后进行抢修。”
“还有这个……”
刘远耐心地介绍，大量的专业术语像潮水一样涌向王启明。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就听得头晕眼花了。
王启明却格外认真，他强迫自己忘记昨天的不快，重新投入工作。
他忽然发现，沉浸在这些冰冷而严谨的数据里，反而能找到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刘远说完了理论部分，出声问道：“都学会了吗？”
王启明微颔首：“学会了。”
刘远见他上手很快，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不愧是名牌大学的高才生，基本功确实扎实。
讲完了基本的操作流程，刘远带着他在操作间里转了一圈，熟悉各个工位。
走到角落的控制台时，刘远突然放慢了脚步。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人，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王启明耳边。
“启明，你刚来这块儿，有个事儿我得提醒你一下。”
王启明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以为又是关于高伟的事。
刘远悄悄指了指远处正在埋头整理线缆的一男一女，他的视线随着刘远的指向看过去。
对面是两个看起来就很普通的年轻技术员，男的戴着厚底眼镜，女的扎着马尾辫。
“那个女的叫赵曼曼，男的叫沈星。”
“你刚来，跟大家都还不熟，但这两个人，你平时工作接触的时候，留个心眼。最好是少跟他们说话，除了工作上的必要交接，私底下别有任何来往。”
王启明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师傅，他们……技术不行？”
刘远摇了摇头，脸色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不是技术的事儿。”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也不敢瞎打听，只知道有风言风语，咱们这行，最重要的就是保密，你要记着，空穴不来风。”
“政治红线碰不得，万一要是真有点什么泄密或者背景审查的问题，沾上了就是一身骚。”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傻乎乎地往跟前凑。”
王启明看着远处那两个毫无察觉的背影，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点了点头，把刘远的警告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明白了，师傅。”
王启明重新坐回自己的工位，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心情难以言语的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