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上次那件事。”
“听说你们是因为发现了管路设计的重大隐患,才得罪了高伟副总师,对吧?”
王启明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沈星冷笑一声,“那你仔细回忆回忆,当时是谁带着高伟去库房找你们的?”
王启明瞳孔猛地一缩,那天下午的场景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当时他们发现问题,第一时间就去找刘远了,把所有的事毫无保留地全说了出去。
刘远当时就去找了高伟,紧接着就是高伟过来身找他们谈话。
王启明顿时就觉得脊背在发凉。
沈星总结道:“你想想,那高伟看着就像个笑面虎,一看就不是好人,刘师傅为啥第一时间去找高伟,而没有找其他的副总师?他俩平时走得就近,能有啥好人?
“而且,那么大的事情,为什么处理结果是不痛不痒的通报批评?”
沈星每说一句话,王启明的拳头就捏紧了一分。
倏而,他又松开:“这不对,当初师傅跟我说过,高伟的话不可全听,要有辨别的意识,如果他们两个是一伙儿的,师傅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沈星笑了一下:“你就没怀疑过,他是不是两头吃?一边安抚你们,一边向高伟卖好?”
“在你们这块儿这套说辞,然后换个地方又是另外一套说辞?”
王启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如果是这样,那刘远之前跟他说的话,岂不是全都变了味?
把他带到这个岗位上,让他盯着枯燥的数据。
甚至前两天,刘远还特意把他拉到角落,神秘兮兮地让他远离沈星和赵曼曼。
“少跟他们说话,有风言风语,政治红线碰不得。”
师傅当时的话言犹在耳。
那时候王启明以为是保护。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保护?这分明是隔离!
是怕他和沈星接触多了,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内幕?
王启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看着沈星那张写满“我是为你好”的脸,又想起了刘远那张写满脸。
整个人十分混乱,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暴晒了三天。
“你是说……我有问题的人,不是你,而是……我师傅?”
沈星叹了口气,拍了拍王启明的肩膀,意味深长。
“王哥,言尽于此,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吧。”
……
王启明回了卧室,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那两张不断交替的脸,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
第二天上工时,整个人都是飘的。
他坐在控制台前,双眼虽然盯着屏幕,但焦距根本没在那些跳动的波形上。
耳边的电机嗡鸣声响个不停,脑海中不断重复那些话。
屏幕上,关于中压直流综合电力系统的负载测试正在进行。
这可是航母的心脏血管,容不得半点马虎。
“警告:3号辅机逆变器输出电压THD上升至4.8%。”
红色的弹窗在屏幕右下角闪烁了一下,按照操作规程,这个时候应该必须立刻切断负载,然后再进行相位补偿。
可王启明就像是个木头人,机械地握着鼠标,毫无反应。
他走神了。
“滴——!!”,尖锐的报警声一瞬间刺破了控制室的宁静。
王启明猛地一激灵,浑身冷汗瞬间炸了出来。
屏幕上,那条原本平滑的电压曲线已经变成了锯齿状,红色的数值正在疯狂飙升。
他下意识地想赶紧操作,但是这个时候,一声暴喝在身后炸响。
“启明,你干啥呢?”,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推开王启明,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串指令。
“投入备用滤波器!”
“紧急制动!”
刘远一连串操作行云流水,几秒钟后,那疯狂跳动的曲线终于被强行按了下来,警报声戛然而止。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回放。
终于安全了。
“启明!你怎么回事?”
刘远猛地转过身,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眉头紧皱。。
“THD都飙到5%了,你还在那发呆?”
这边的声音太大,周围几个老技术员听到之后都投来诧异的目光,王启明脸上火辣辣的。
羞愧,惊恐,还有些委屈和愤懑,让他的大脑这个时候都不受控制一般。
“没看见!”
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梗着脖子就回了一句。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人都吼愣了。
刘远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前两天还觉得很有前途的王启明敢顶嘴。
“没看见?这三个大屏幕摆在你脸上,你跟我说没看见?”
刘远指着屏幕的手指都在抖:“做技术最忌讳的就是心不在焉啊,你这态度是怎么回事?这不是过家家呀!”
王启明“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反正你也从来没想让我留下来!”
“我现在也就是个廉价劳动力!做好了是应该的,做错了就是脑子有浆糊。”
一通爆发像连珠炮一样,把这段时间压抑的情绪全都宣泄了出来。
吼完之后,王启明大口喘着气,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技术员都吓得缩回了头,假装忙碌。
刘远眼中的怒火突然退去了,他年纪放在这里,这些年轻人脑子里面在想什么,他清楚。
上下打量两眼,他没有再暴怒,就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启明,一句话没说。
可偏偏就是这样,王启明被看得心里发毛,刚才那股冲顶的血气瞬间凉了一半。
理智开始回笼。
他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红色报警记录,又看了看刘远。
不管怎么说,刚才确实是自己失职了。
低级错误,是致命的疏忽。
如果是战场上,这一秒钟的走神,可能就是整艘航母的葬送。
王启明咬了咬嘴唇,那股倔劲儿像泄了气的皮球。
“师傅……对不起。刚才是我走神了,是我工作失误,我冲动了,我不该顶撞您。”
他低下头,不敢看刘远的眼睛。
刘远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就在王启明对面坐了下来。
“坐下。”
王启明僵硬地坐回椅子上,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刘远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放在鼻端闻了闻,这里是禁烟区,他没点火。
“启明啊,你是我带进来的。”
“你的技术底子,我看在眼里,这段你的表现我也都清楚,是个好苗子,我一直在跟上面的人说你的情况,真的挺不错。”
王启明心里“咯噔”一下,说实话,他现在宁愿刘远骂他两句,至少安心。
刘远把玩着手里的香烟:“你说我把你当廉价劳动力,说我没想让你留下来。”
“这话,不像是你自己悟出来的,而且你这都干了好几天了,怎么突然想到说这些?”
“你这孩子心眼实,虽然有时候爱耍点小聪明,但本质不坏,也不会把人往那么坏的地方想。”
刘远身子微微前倾:“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王启明心脏猛地收缩,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没……没有,就是我自己瞎想的。”
“瞎想?”
刘远把烟往桌子上一拍。
“你昨天的状态还好好的,跟我讨论FESS飞轮储能的转子动力学,眼睛里还有光。”
“过了一晚上,今天就像变了个人,魂不守舍,满腹牢骚。你当我这几十年饭是白吃的?还是当我这双眼睛是瞎的?”
刘远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极其笃定:“是不是沈星找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