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眼看了姜文天一眼，没说话。

姜文天尴尬了一下，抿唇又道：“我是负责这次环境模拟试验的小姜，姜文天，大家以后叫我小姜或者姜墩墩都行。”

宋大山吐出一口浓烟，斜眼瞥了一下姜文天圆润的体型，哼笑了一声，声音不大，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姜文天也不恼，继续保持着笑容：“那个，咱们时间紧任务重，我想着咱们先把今天的活儿捋一捋。”

他说着，从包里掏出昨天连夜整理好的笔记，还有一份还没来得及打印成册的草拟方案。

“关于这次弹射器的环境耐受性测试，我参考了最新的国际数据，想跟各位师傅探讨一下具体的执行大纲。”

“特别是温度循环的升降温速率，我觉得咱们得严格按照每分钟3摄氏度的线性变化来控制，一步一步推进。”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张南南就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我说小胖子，你那是书本上的死道理。”

张南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泥：“这台老式的液氮制冷机组，这是咱们自己改的，你要是不顺着它，别说3度，30度它都能给你崩上去。”

姜文天一愣，连忙解释：“张师傅，我知道设备有特性，但是咱们这次测的是精密件，如果温变速率不可控，热冲击效应就不准了啊，所有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配合你工作？”，宋大山掐灭了烟头，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子，“我们在船坞搞耐压测试的时候，你在哪还不知道呢。”

“啥叫准？啥叫不可控？我们也干了几十年了，凭手感摸一摸回气管的结霜厚度，就知道温度够不够。”

“你这一上来就整什么国际数据的，那是洋人的玩意儿，在这台国产机器上，不好使。”

姜文天感觉额头上的汗下来了，这不是技术问题，这些人根本都不带听他的。

他可以接受说的有问题，然后其他人补充，这种一上来就全盘推翻的，让他心里面不是滋味。

但是对面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他也不好说太多啊。

试图据理力争：“宋师傅，经验固然重要，但是咱们现在搞的是004，必须得有可量化的数据支撑啊！我们要的是一条完美的温度曲线，而不是大概、也许、光靠手摸摸就行的。”

赵铁远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嘴：“哟，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啊，张口闭口就是曲线，合着我们这帮老瞎子干了一辈子，都是在瞎蒙呗？”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原本坐着的几个老工人都站了起来，眼神不善地盯着姜文天。

在他们看来，这个新来的毛头小子，不仅不懂设备，还一来就要给他们这帮老师傅立规矩，这是在打他们的脸。

姜文天心里那个委屈啊，他明明是为了工作，怎么就成看不起人了？

一直站在旁边的刘远，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知道这帮老工人的傲气，但也知道姜文天的坚持是对的。

“都干什么？造反啊？”，刘远板着脸，厉声喝道。

“姜文天同志是项目部任命的专项组长，他的话就是命令！”

“这里是004的试验场，不是菜市场的茶馆！一切行动听指挥，这是铁律！”

宋大山转过头，看着刘远，眼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几分失望：“刘工，你也是咱们厂的老人了，怎么也跟这帮娃娃一样，学会拿鸡毛当令箭了？”

“我们是不懂那些洋人的东西，但我们知道怎么让机器转起来不趴窝。你要是觉得我们这帮老骨头碍事，那是你们高才生的天下，我们走就是了！”

“我们跟别的团队的人调换，我们去干他们的活儿，让他们过来干我们的！”

说完，宋大山一挥手：“哥几个，出去透透气，人家嫌咱们身上味儿大，不懂科学！”

呼啦一下，十个老工人也没跟刘远打招呼，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

控制室瞬间空荡荡的。

姜文天手里还拿着那份精心准备的笔记，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原本设想的什么《试验大纲》研讨会，连个开头都没讲完，就这么夭折了。

平时在团队里面自诩是外交小能手，跟这些老师傅都能聊到一块儿去，现在看来，还是太天真。

刘远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姜文天那厚实的肩膀。

“不怪你，也不怪他们。”

刘远看着窗外那些聚在一起抽烟的老工人，眼神复杂。

“他们那是把这机器当成了自家的老黄牛，习惯了用鞭子抽、用草料喂，你突然要给老黄牛装上电子脚镣，按步数走路，他们心里那股劲儿转不过来。我今天特意跟你过来，就是怕你镇不住场子。”

刘远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想到啊，这帮老哥哥，连我的面子都不给了。”

姜文天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甘：“刘师傅，那咱们的试验怎么办？总不能真的靠摸管子结霜来定温度吧？”

“这可是弹射器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刘远没有直接回答：“姜文天，这就是咱们要面临的第一道坎。技术上的难题好解，这人心的疙瘩难解。”

“他们不是不配合，他们是怕自己的价值被否定，怕几十年的经验成了废纸。”

“你想让他们听你的，光靠大纲和标准是不行的。”

刘远意味深长地看了姜文天一眼：“你得想办法，既要用了他们的手艺，还得把你的规矩给立住。”

“这事儿，我也帮不了你太多，得靠你自己去悟。”

姜文天看着窗外倔强的背影，咬了咬牙，把手里的笔记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行，您放心。我就不信了，我姜文天之前能混得如鱼得水，现在换个地方，还拿不下这几个老宝贝？”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着那空荡荡的工位，姜文天心里清楚，这回，他是真的踢到铁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