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天在旁边看的那是目不转睛,然后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哇”、“原来如此”、“学到了,学到了”的惊叹声。
几杯热茶下肚,张南南的话匣子也打开了,脸上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也消融了不少。
姜文天眉头一挑,心想,他的方向果然没找错。
见火候差不多了,放下茶杯,他继续顺着茶的话题往下溜。
“张师傅,听您这一席话,我是真明白了。”
“这泡茶跟伺候机器其实是一个道理,都得顺着它的性子来,不能硬搞。”
张南南惬意地眯着眼:“那是,万物皆有灵。”
姜文天趁热打铁,突然叹了口气:“可惜啊,我这悟性还是太差。就拿早上那个旁通阀的事儿来说吧。”
“我是真没看出来那密封圈硬化了,我当时就在想,要是按照我那个方案,每分钟都进行降温……”
姜文天偷偷观察着张南南的表情,试探性地问道。
“张师傅,您给我交个底,要是真按我那个搞法,那台压缩机,它会不会出问题?”
张南南一听这词,乐了,把茶杯往台子上一顿。
“出问题?那还用说!”
“你要是真敢按每分钟3度给它降温,冷媒回流的时候就会产生严重的液击现象!压缩机的曲轴箱,当场就会让你好看!”
姜文天故作惊恐地缩了缩脖子:“我的乖乖,液击……这不就是把缸头给顶了吗?”
“对喽!”,张南南来了兴致,指着远处的试验舱,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那个什么曲线,太直,太硬!老机器它有个热惰性,也就是滞后反应。”
“你得给它留出喘气儿的时间,温度降下去,还得稳个五分钟,等油温上来了,再往下走。这就是在磨合,磨合到位了,才能万无一失。”
姜文天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状:“懂了!这就是您说的,不能霸王硬上弓!还得是您啊张师傅,这一句话,比我看十本说明书都管用!”
“那您看,这方案里的降温速率,咱们是不是得改成阶梯式的?比如降五度,稳三分钟?”
张南南大手一挥:“三分钟不够,起码五分钟!而且还得听声音,声音沉了,就得缓一缓。”
姜文天立马掏出随身的小本子,飞快地记了下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
“五分钟,听声音……”
阳光洒在吸烟角,一老一少两个脑袋凑在一起。
一个愿意教,一个愿意学。
等野山茶喝到第七泡的时候,味儿淡了许多,但姜文天总觉得,他跟张南南之间的隔阂,解决了许多。
眼瞅着到了下午一点半,上工的铃声还没响,姜文天就极为狗腿地替张南南收拾好了茶具。
两人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走回了试验区控制室。
宋大山正靠在椅子上剔牙,眼皮一抬,看见跟在张南南屁股后面的姜文天,手里的牙签差点没戳到牙龈上。
旁边的赵铁远更是眉头紧锁,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还不是关键,这俩人进来的时候竟然唇角都带着笑意,说说笑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关系很好的朋友。
宋大山奇奇怪怪地看了一眼赵铁远:“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赵铁远:“啊?不知道啊。”
宋大山:……
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了起来,下午的测试主要是针对制冷机组的低负荷运行工况。
姜文天还是跟之前一样,变着方法的向张南南求助,主要是学习他的经验。
张南南也就还跟之前一样,脾气暴躁得很,但是每次姜文天问的问题,都会给出答复。
“听声音!听压缩机的喘气声!”
他手里的扳手敲得管路叮当响,嗓门比机器的噪音还大。
“现在的声音发闷,那是回气带液了,这时候你要是再去关小膨胀阀,根本就来不及了!”
姜文天也不恼,反而把脑袋凑得更近了,一脸求知若渴:“那张师傅,这会儿该咋整?是不是得开大旁通?”
“对呀!不开旁通提高吸气压力,难道等着连杆顶弯吗?”
张南南虽然骂得凶,但手底下的动作却是慢动作回放,明显是做给姜文天看的。
“手要稳,眼要准,旋转角度不能超过十五度,给它一个反应的时间,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宋大山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里的半截牙签终于还是掉在了地上。
赵铁远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老宋,老张这是吃错药了?咱们不是说好要晾晾这帮大学生的吗?”
宋大山若有所思地看着姜文天那张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胖脸,吧嗒了一下嘴:“谁知道这小胖子给南南下了什么蛊,本事倒是不小。”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张南南的咆哮声和姜文天的彩虹屁中飞快流逝,直到夕阳西下,下班的电铃声刺破了厂区的嘈杂。
老师傅们动作麻利,几乎是铃响的一瞬间就脱掉了工装。
张南南换好衣服,看着还在那对着仪表盘发呆的姜文天,难得主动开口招呼了一句。
“行了,小胖子,别看了,那表盘都被你看出花来了。走吧,一块儿去食堂?今儿个有红烧肉。”
这话一出,正在换鞋的宋大山和赵铁远彻底惊呆了,手里的动作都僵住了。
要知道,张南南可是出了名的独行侠,除了他们几个老哥们,平时谁都不搭理。
今天不仅跟那小胖子说上话了,还主动喊他去吃饭?
没事儿吧他?
姜文天从那一堆数据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脸上露出一丝憨笑:“张师傅,您先去吃吧,给我也抢一份红烧肉留着就行。”
“今天您教我的那几招听声辨位和阶梯降温,我这脑子笨,怕睡一觉就忘了。我得趁热打铁,把这些经验跟我的数据再对一遍,笨鸟先飞嘛,我再飞一会儿。”
张南南愣了一下,看着姜文天那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没再多说什么。
“成,那你飞吧,别飞太晚,容易掉下来摔死。”
姜文天:……
虽然话不好听,但张南南走的时候,特意把控制室的一盏大灯给留下了。
宋大山深深地看了一眼姜文天的身影,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出去。
赵铁远跟在后面,嘀咕了一句:“这世道真是变了,现在的大学生,比咱们那时候还能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