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南南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老设备。

“我那是看在姜文天同志，确实有点东西的份上。昨儿个下午你们也看见了，这孩子虽然看着嬉皮笑脸，但干起活来那是真不含糊。”

“他能听得进去人话，不像之前那个技术员，鼻孔朝天，就知道拿死规矩压咱们。”

张南南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语气却异常坚定：“你们这帮老家伙，咱们是干啥来了？是造航空母舰来了！这可是国家的大事，既然人家小伙子愿意学，也愿意听咱们这些老骨头的建议，咱们还能真一直端着架子？”

“那要是耽误了工期，这责任你们背得起，我可背不起。”

这一番话，瞬间把高度拔高到了国家大义的层面。

宋大山和赵铁远对视了一眼，眼里的那股子敌意明显消散了不少。

他们这代人，把国家的荣誉看得比命都重，原本姜文天过来，他们也就是把他当成了假想敌，目前有没有真的做专制的事情，暂时还没有。

他们一上来就给人家定了性，觉得他跟别人一样，都是一丘之貉，这点确实不好。

宋大山吧嗒了一下嘴，虽然心里已经认同了七八分，但嘴上还是不愿意轻易服软。

“行行行，也就是你老张心软。话是你说的，理也是这么个理。”

“但咱们丑话可说在前头，能不能行，不能光听你在这吹。”

赵铁远也哼了一声，把万用表的表笔缠好：“没错，我今天倒要看看，这小胖子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灵光。要是他再敢给我整那些纸上谈兵的玩意儿，别怪我老赵当场翻脸。”

话音刚落，控制室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一把推开。

姜文天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气喘吁吁，身上的工装都被汗水浸湿了一块。

“各位……各位师傅，对不住，对不住！刚才有点突发情况，来晚了！”

姜文天一边道歉，一边赶紧往自己的工位上走，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控制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宋大山抬眼皮瞥了他一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姜文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啧，张南南这老家伙还说这小胖子努力，这努力在哪呢？

这都迟到了。

“哟，这不是咱们姜组长吗？”

“咱们这帮老东西，天不亮就在这预热机器，等着您来视察工作呢。”

赵铁远也不甘示弱，在一旁凉凉地补了一刀。

“老宋，你这话就不对了。人家那是大学生，是干部，那能叫组长吗？那得叫‘祖’长，祖宗的祖。”

“说迟到就迟到，让一屋子人等这一个，这不是祖宗是什么？”

这话一出，连在那装深沉的张南南都忍不住捂着脸。

一码归一码，这小胖子确实迟到了，他也帮不了他。

姜文天刚把屁股挪到椅子上，听到这话，动作僵了一下，他当然听出了这话里的刺，也知道按照厂里的规矩，迟到是大忌。

但他没有解释是因为送赵磊回宿舍才耽误了时间。

解释就是掩饰，理由再充分，活儿没干就是没干，迟到就是迟到。

把赵磊搬出来当挡箭牌，不仅显得自己矫情，还容易让师傅们觉得这帮年轻人身体素质差，吃不了苦。

姜文天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格外诚恳，他站起身，对着几位老师傅鞠了一躬。

“宋师傅，赵师傅，您二位批评得对。这是纪律问题，没借口，没理由，是我的错。今天的夜班我来顶，算是给各位师傅赔罪。”

赵铁远等人原本还想开罪，但是没成想姜文天这会儿态度这么好，要是再故意为难，反倒是他们的不是了。

姜文天道完歉，也没再多废话，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迅速打开了电脑。

今天他得抓紧时间，开始进行低温环境下的绝缘电阻测试，这个任务量比较大，需要一周左右的时间。

姜文天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直接切入正题。

刚才在路上的时候，他琢磨了一下，考虑到今天空气湿度只有30%，静电干扰会是个大问题。需要检查机柜的接地铜排，阻值必须控制在4欧姆以下，防止数据漂移。

另外一个，液压泵站的油温现在是45度，得时刻紧盯着，不能超过50摄氏度，温度一旦升高，就得提前开风冷，防止油液乳化。

刚来这边，也没个啥帮手，姜文天就把今天要注意的事项全都写在了笔记本上，以防自己遗忘，自始至终也没想过让几个老师傅去帮忙。

宋大山和赵铁远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的怪话，这会儿硬是被堵在了嗓子眼，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讶。

这小胖子，认错态度好得让人没脾气，进入工作状态又快得吓人。

“得，既然祖宗都在干活儿了，那我们也得开始了呗。”

宋大山嘟囔了一句，虽然嘴上还不饶人，但身体却很诚实地站了起来，走向了液压泵站。

赵铁远也摇了摇头，拿起万用表走向了机柜：“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让人看不懂……”

张南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低下头，继续调试着手里的设备。

姜文天今天几乎一整天都在埋头苦干，周遭空气又不怎么流通，感觉自己就像是在高压锅里闷炖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绝缘电阻测试，加压500V，摇表读数……”

姜文天盯着兆欧表的指针，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骨滑落，但他愣是没敢伸手去擦，生怕手抖影响了读数。

“第15秒读数记录，第60秒读数记录，通过这两个再计算吸收比。”

嘴里念念有词，姜文天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按动，眼神专注。

“OK,吸收比是1.32，极化指数合格，未发现受潮迹象。”

做完这一组数据，姜文天再熟练地拿出一根接地棒，给刚刚测试过的电容组进行充分放电。

“滋啦”一声轻响，火花一闪而逝，一套动作行云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