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人也是一样的道理,只有把虚浮的傲气磨平了,才能真正沉下心来,去和那些有些固执的匠人融为一体,真正参与合作。
姜文天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心性有了一个很大的转变,从一开始的,“我要证明我自己”。
变成现在,“我们要把这事干成”,只要干成了,谁的功劳不重要。
时间在争论和修改中飞快流逝,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下班的电铃声再次响起。
这一天整理出来的大纲,比姜文天之前憋了好几天的都要详实。
宋大山直起腰,锤了锤有些发酸的后背,看了一眼还在奋笔疾书的姜文天。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这大纲也就是个雏形,明天咱们再细抠,尤其是那几个极端工况的参数。”
姜文天连忙站起来,脸上虽然疲惫,但眼睛里却亮得吓人。
“好嘞!各位师傅辛苦了!这一天真是让大家受累了!你们先走,我把这最后一点逻辑梳理完,顺便把刚才改的数据录入系统。”
赵铁远收拾着工具包,看了他一眼:“咋?还不走?想赖在这儿骗加班费啊?”
张南南道:“啧,咱们这哪有加班费啊。加班也不带给你钱的。”
姜文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的肥肉颤了颤。
“哪能啊,赵师傅您别寒碜我了。今儿早上我不是迟到了嘛,这是原则问题,哪怕没人查,我自己心里也得把这时间补回来。”
“做人得有始有终,今晚我再盯两个小时。”
宋大山正在扣工装的扣子,动作顿了一下。
他刚想开口,这虽然是迟到了,但也就迟到不到十分钟,多忙两个小时也太长了?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姜文天,这回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
“行吧,随你。”,宋大山把安全帽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身便走。
赵铁远今天对宋大山也有了改观。
迟到这事儿,在他们这帮老人眼里是大忌,但知错能改,还知道自觉找补回来的年轻人,现在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临走时,他说:“走的时候记得把总闸检查一遍,别把我们这的老伙计给累着了。”
“还有,食堂那边要是没饭了,值班室里有泡面,别饿着肚子干活,回头晕倒了还得算工伤。”
虽然话还是那么冲,但姜文天听得心里暖烘烘的:“得嘞!谢谢宋师傅!您慢走!”
十个老工人陆陆续续走出了控制室,赵铁远几个人刚走到门口,迎面就撞上了刚开完会回来的刘远。
刘远看着这一群老哥们,脸上带着笑。
“老宋,老赵,今天这是咋了?我看你们这精气神不错啊。”
他下意识地往控制室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那屋灯还亮着?姜墩墩那小子忘了关灯?”
宋大山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一根卷烟,也没点着,就那么夹在耳朵上。
回头看了一眼透着亮光的玻璃窗,嘴角扯出弧度:“没忘。”
宋大山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那小胖子,还在干活呢。”
刘远这一问,紧接着动作一顿:“咋?不是到点下班了吗?”
“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去休息,不是说好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吗?”
宋大山把刚夹到耳朵上的烟又拿了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害,别提了。这小胖子今儿早上迟到了,说是原则问题,非要自罚三杯,要把时间补回来,主动留着干活儿呢。”
“我们这也劝不动,就由着他干了,总不能阻碍人向上发展的劲头。”
宋大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虽然还硬邦邦的,但嘴角那抹嘲讽的劲儿已经没了。
刘远眉头猛地一皱,音调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两度:“迟到了?不能够啊。”
“这小子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但在时间观念上从来没掉过链子,怎么回事?”
见刘远一脸严肃,赵铁远和宋大山也没藏着掖着,把早上迟到的事情,简单复述了一遍。
听完,刘远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随即长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既心疼又欣慰的复杂表情。
“害!我说呢!”,刘远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控制室大门,“你们几个,这事儿啊,真不赖他。”
“我们团队有个叫赵磊的小伙子,就是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那个,昨天晚上为了跑通那个环境应力筛选的数据,硬是在试验舱里熬了一宿。今儿早上天刚亮,那孩子差点就晕在工位上了,人都站不稳当。”
“姜墩墩这是为了送他回宿舍休息,这才耽误了功夫。”
这话一出,宋大山捏着烟的手指猛地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赵铁远更是张大了嘴,合着这小胖子早上那一顿鞠躬道歉,愣是一个字儿没提自己是为了照顾工友?
哪怕被他们这帮老家伙冷嘲热讽,说他是“少爷秧子”,说他是“祖长”,他也硬是把这口锅给背下来了?
张南南在一旁听着,一巴掌拍在护栏上,震得上面的灰尘都在飞舞。
“我就说吧!这小胖子还不错,是个讲究人!”
“有情有义,能扛事儿,还不甩锅,你们几个老东西说说看,人小伙子这么好,我干啥还老揪着他不放呢?”
宋大山沉默了半晌:“确实是个好苗子。”
“咱们那时候干活,讲究的不就是这股子互相拉扯的劲儿么。”
赵铁远也尴尬地搓了搓手,老脸上挂不住,有点火辣辣的。
“得,明儿个早上,我把我那瓶老干妈带过来。”
“我看这小子中午在食堂没少吃辣,刚好给他尝尝,就当是道歉吧。”
宋大山斜了他一眼,没拆穿老伙计这别扭的示好。
“行了,都散了吧,明儿还要早起。”
“我也去把那几本压箱底的操作规程找出来,既然他想学,那就别让他学个半吊子。”
刘远看着这几个老工人的背影,心里跟明镜似的。
固有印象这东西,就好比是生了锈的螺丝,硬拧容易断,所以得滴上油,慢慢来,这事儿急不得。
但今天这道口子,算是彻底撕开了,以后日积月累,姜墩墩的工作会越来越好开展的。
刘远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朝着控制室走去。
他这会儿就先去看看这小胖子。
刚推开门,一股子机油味扑面而来,偌大的控制室里,键盘敲击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脆。
姜文天整个人还在聚精会神地干活儿,鼻尖上挂着汗珠,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一眨不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