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清楚这个儿媳妇的性子。
儿媳花钱一向大手大脚,如今肯做出留下孩子这么大的让步,霍家于情于理都该有所表示。
可眼下老伴还躺在医院,家里早已不复从前风光,能拿出来的实在有限。
虽然儿媳刚才已经答应了留下孩子,但周秀兰心头还是条件反射般的打着鼓,她怕儿媳会反悔……
最后,周秀兰想来想去,还是颤着手摸向腕间那个戴了半辈子的玉镯。
“莺莺啊……这个镯子,你、你拿去,就当是……谢谢你还愿意给霍家留个后。”
说着便要褪下镯子往阮莺莺手里塞。
阮莺莺看着婆婆这般讨好的模样,脸上顿时火烧火燎地发烫。
她当然知道这缘由。
结婚的这两年,原主没少剥削霍家。
霍擎的职位是团长,每月工资加补贴足足有三百多块,在这年代,这绝对是顶高的收入,原主不仅将霍擎的工资照单全收,还仗着肚子里的孩子从霍家父母那敲了不少好东西。
可这些钱,都被原主一分不少地填进了那个贪婪的娘家,就连自己的私房钱都被剧团那小白脸骗了个精光。
可结果呢,在原主离婚之后,娘家见她没了利用价值,对她不闻不问,小白脸更是直接要了她的命。
反倒是霍家,这些年从未亏待过她。
如今霍父被她闹离婚的事气得住院,霍家非但没有追究,反而还拿出钱让她补身体。
这钱,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收。
想到这儿,阮莺莺将钱又推回了霍擎手里:“这钱我不要,镯子我也不要……”
“怎么?嫌少?”
霍擎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一双剑眉拧得紧紧的。
他们是马上就要离婚的人,他能拿出那么多钱给她跟孩子,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难道她还想要更多不成?
阮莺莺知道他是误会了,轻咬着下唇低声解释:“不……我不是嫌少。”
霍擎闻言一怔,紧蹙的眉头不自觉地松动了些许,可眼神依旧在打量她。
眼前人低垂着脑袋,比起往日的骄纵跋扈,倒是多了几分温顺乖巧。
“我不要钱,”见状,阮莺莺抬眸望向他,淡淡开口道,“只想请你等会送我回娘家一趟。”
闻言,跪在一旁的黄雪儿也悄悄松了口气。
呵,就算留下孩子又怎样?
阮莺莺这个蠢货,终究还是改不了本性。
结婚这两年来,她嫌弃漠城条件艰苦,常年赖在沪市娘家。
即便后来怀了身孕搬回来,也没安分几天就又闹着回去——其实就是方便跟剧团那个小白脸厮混。
霍大哥已经答应离婚了,阮莺莺又要回娘家。
这样聚少离多的夫妻,能有什么感情?自己近水楼台,还怕找不到机会接近霍大哥?
霍擎握着手杖的力度又大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屑和了然。
他们都是快要离婚的人了,她要去哪儿,实在犯不上跟他汇报。
还不等霍擎接话,阮莺莺又开了口:“我想回娘家把东西搬回来,跟你去漠城随军……”
随军?!
这两个字犹如有人往一潭死水里砸进了一块巨石,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怪异了一瞬。
闻言,黄雪儿顾不上旁人的眼光,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她捏着衣角,眉梢都挂着紧张跟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这个阮莺莺,每天除了只会吃喝打扮跟使唤人,一点苦都吃不得,怎么突然变了主意要去随军?
更何况,要是阮莺莺真来随军,日夜守在霍大哥身边,自己哪还有机会?
黄雪儿心里彻底乱了套,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霍擎身上。
霍大哥那么讨厌这女人,应该不会让她跟着去随军的吧……
霍擎眸色骤沉,复杂的情绪在眼底翻涌,最后化作审视,将阮莺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儿。
漠城军区环境艰苦,尽管霍家级别不低,住的也不过是标准干部大院,与沪市的繁华便利有着云泥之别。
而她一向骄纵,吃不得苦,所以他虽然不满她长期住在娘家,却从没动过让她随军的念头。
更何况如今他都答应离婚了,她又何必非要跟过来自讨苦吃?
“我不同意,那儿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阮莺莺被霍擎斩钉截铁的拒绝噎得面色一征,却并没退缩。
她挪步靠近他身侧,用葱白的指尖,试探着碰上了他结实的手腕,仰头追问:“为什么不同意?”
肌肤相碰的那一瞬间,霍擎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眉头都跟着皱了起来。
毕竟,自从她与那小白脸纠缠不清后,连碰都不让他碰,嫌他是个不会识文断字,诗词歌赋的兵鲁子,配不上她这个才貌双全的大学生。
他下意识就要甩开她的手,可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时,动作不由得一顿。
鬼使神差地,他僵着身子,竟任由那只柔软的手搭在自己腕间,只冷哧一声:“你知道随军意味着什么吗?那里不比你在娘家的小资情调,没有你喜欢的咖啡馆和电影院,只有边防的风沙和哨所,那样的苦,你受不了的!”
他料定,像阮莺莺这种温室娇兰,一定会被这些理由吓得知难而退。
见霍大哥没松口,黄雪儿也顺势柔声劝道:“嫂子,霍大哥是真心为你着想。眼下干爸还在住院,最近天气凉,霍大哥的腿伤也确实反复得厉害。他是怕你怀着身孕奔波劳累,万一有个闪失……沪市那边条件好,确实更适合静养。”
提到儿子的腿伤,周秀兰的眼泪落得更急了,她下意识地看向黄雪儿,眼底满是信赖:“雪儿这孩子,总是考虑得这么周到。”
这些年,霍擎的腿伤一直由黄雪儿帮忙照料,周秀兰早已习惯依赖她的判断。
阮莺莺将婆婆对黄雪儿的信任看在眼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面上保持着温婉的笑意,面向众人:“妈,雪儿,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但既然决定要好好过日子,我就不怕吃苦。”
“而且我相信,只要孩子能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在一起,再苦的日子也是甜的。”
说话间,阮莺莺不动声色地又一次收紧了指尖。
指尖传来的脉象平稳有力,分明是陈年旧疾已趋稳定之兆,甚至……还有治愈的希望。
这哪里是恶化的迹象?
她出身中医世家,又是科班出身的医生,对自己的诊断有十足把握。
唯一的可能就是……
黄雪儿在撒谎。
但眼下婆婆对黄雪儿深信不疑,自己初来乍到,贸然揭穿只会打草惊蛇……
她声音轻轻的,霍擎脑袋却像挨了一记闷棍,懵了。
从前闹离婚时,她口口声声说孩子生下来,只会在这漠城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受罪,现在却又信誓旦旦的说不怕吃苦,要跟他好好过日子。
他依旧怀疑,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可她一字一句,说得是那么认真,竟堵得他再找不出半分拒绝的理由。
看着她微隆的小腹,霍擎原本冷硬的目光又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也罢,就当是给未出世的孩子一个照应,随军便随军吧。
可若她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打消离婚的念头……
想到这儿,霍擎神色疏淡地开口:“随你。不过——”他目光微沉,“别动什么歪心思。这婚,迟早要离。”
阮莺莺只是点了点头,平静道:“你放心,等孩子生下来我就离开,绝不会纠缠你。”
对于离婚这件事,她没意见。
虽然身处这个陌生时代,但凭她的能力和学识,就算离了婚,也足以自立了。
可眼下,她肚子里还带着个没出世的孩子,没工作,没依仗,连个可去的地方都没有。
随军是她和孩子眼下唯一的庇护所了。
“走了”他一把挣开她的手,粗声催促,“送你回去。”
才跨出两步,他又折返回来,将信封稳稳按在她掌心。
“收好,我霍擎还养得起老婆孩子,不许再给不该给的人!”
阮莺莺倒是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她想解释,却在对上他眼睛的时候闭了嘴。
那是警惕戒备的眼神。
是啊,原主留下的伤口太深,不是她几句软话就能抚平的。
要想真的稳住局面,还是得让他亲眼看见她的改变。
而她这次执意回沪市,就是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