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擎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雾蒙蒙的,不禁反复回味起季绍辉刚才那句话。
爱人……好医术?
季院长说的是……阮莺莺?
看着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决、此刻却一脸懵怔的年轻团长,季绍辉忍不住摇了摇头,低低嗤笑了一声,解释道:
“放心吧,人救回来了,方才老爷子咳嗽气短,正是郁结之气得以疏泄,心脉开始恢复畅通的正常反应。”
人救回来了?!
季绍辉这话一出,众人面露惊诧地看向了病床。
霍建国虽然仍闭着眼,但胸口那骇人的剧烈起伏已平缓下来,青紫的唇色正一点点转回淡红,那折磨人的沉闷气短声也消失了。
老爷子的确是被救回来了。
心电图机上逐渐稳定的波形,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是大家都没想到的是,人是被阮莺莺给救回来的。
就连霍擎一时之间,都傻在原地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再握紧……如此反复,仿佛要通过这简单的动作来确认眼前的现实并非幻觉。
胸腔里那股灼烧的怒火早已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冲击。
她……竟然真的会医术。
不是胡闹,不是装模作样,是真的硬生生将父亲从生死线上拽了回来的医术。
而一旁的黄雪儿,面色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心电图机的屏幕看穿。
这……这怎么可能?
这手起死回生的针法,不是据说只有院里那位早已退休老国手才精通吗?
整个军区总医院的人,包括季院长都是西医出身,对中医都还只是学习阶段,对这种凶险急症束手无策。
阮莺莺这个只知道吃喝玩乐、勾搭男人的蠢货,竟然……竟然真的做到了?
黄雪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阵刺痛,才勉强让她恢复了一丝理智。
她再抬起脸时,面上已是一副温婉又带着惊喜的笑容,声音轻柔地响起:
“嫂子真是太了不起了!几针下去,干爸就转危为安,这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咱们家呢!”
她说得真诚,却仍然只把阮莺莺的妙手回春归结于运气。
呸,得意什么啊,只不过是会一点中医的皮毛,赶巧了罢了。
毕竟,也只有这么想,她心里才能平衡些。
闻言,季绍辉眉头微微一皱。
对于阮莺莺这位年轻女同志的医术,他心里虽也觉得不可置信,可却并不认同黄雪儿的说法。
想到这儿,他径直走到了阮莺莺面前,眼神里的赞叹几乎快要溢出来了,转过身对着众人道:
“不不不,这绝对不是偶然,阮同志下针竟能如此稳、准、精!要知道,心俞穴凶险异常,非经验老道,胆大心细者绝不敢轻易取穴。”
季绍辉这番话,既毫不吝啬地夸了阮莺莺,又不动声色地驳斥了黄雪儿的话。
一道道目光再次聚焦在阮莺莺身上,和刚才不同的是,这次众人的目光比刚才友好了许多。
这反倒让阮莺莺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了那些过于直接的注视,对季绍辉轻声道:“院长,您过奖了,爸能缓过来,我也就放心了。”
她语气平和坦然,神态自若,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得意,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救治,于她而言只是尽了应尽的本分,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这反应,倒让季绍辉有些意外了。
在他过往听到的种种传闻里,这位团长夫人的形象,实在算不上好——骄纵、任性、眼高于顶。
更何况,身怀如此起死回生的高超医术,便是年轻气盛、恃才傲物几分,也属人之常情。
可眼前的阮莺莺,沉静,谦逊,甚至带着点被夸赞后的赧然。
这与他固有的印象出入有些大。
意外之余,季绍辉心底那份因医术而起的赞赏里,不由得又添上了几分对这份心性的好感。
……
一直守在床边的周秀兰,轻轻握住了霍建国已然回暖的手。
老太太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地淌,但那不再是绝望的悲泣,而是失而复得的激动。
她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阮莺莺,声音哽咽道:
“老头子啊老头子,你听见了吗?你这条命,是咱们莺莺捡回来的啊!是她硬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说话间,又转向众人,像是在宣布,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不仅救了你,莺莺她还答应把咱们霍家的孙儿好好生下来……你可得快点醒过来,看看咱们的儿媳妇,看看咱们未来的大孙子……”
此话一出,让原本刚安静下来的病房又骚动了起来。
“什么?孩子要留下来不打了?”
“可……霍团长的离婚报告不是都递上去了吗?”
“嗐!还离什么离!人家现在是老首长的救命恩人!霍家谢都来不及,还能往外赶?”
这些压低的议论声清晰地飘进阮莺莺耳朵里,她脸颊微微发烫,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借以掩饰尴尬。
她今日出手,一则是身为医者,无法对垂危生命坐视不理的本能。
二则是想为原主那些荒唐行径稍作弥补,减轻心头那份沉重。
绝非存了什么借此赖在霍家、挟恩图报的心思。
等肚子里的孩子平安落地,该了断的,终究还是要了断的。
想到这儿,她心下一紧,生怕霍擎听了这些闲话再生误会,下意识地抬眼朝他望去。
却不料,霍擎竟也正好朝她这边看来。
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两人一怔,随即又像被烫到般,几乎同时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床边的周秀兰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又朝阮莺莺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低声道:“阿擎,今天多亏了你媳妇。她忙了这一阵,肯定累了,你快扶她出去歇歇,透透气。”
季绍辉也在一旁温和地笑着帮腔:“是啊小霍,今天可真多亏了你爱人,让她好好休息。”
这话听得霍擎耳根更是一热,心头那股别扭劲儿几乎冲到了顶点。
他猛地将脸别向另一边,脚下却像生了根,没动弹。
即便他再不愿面对,再难以接受,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今天,确确实实是她,阮莺莺,帮了天大的忙,救了父亲。
更何况……
对于母亲口中的那句媳妇,他怎么越听越觉得别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