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雪儿将这“家和万事兴”的场面尽收眼底,在心里狠狠淬了一口。
呸!怎么一个个的,都向着那女人?
她心里不忿,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毕竟,这次不仅没能在季院长面前露脸,还被季院长当众明里暗里给给说教了一顿。
她黄雪儿还没丢过这种人。
所以,只能强扯出一个略显仓促的笑,对周秀兰和季绍辉道:“干妈,院长,看到干爸好转,我就放心了,医务室那边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话一说完,甚至还没等到二人回应,黄雪儿就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几个军医和护士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便也都识趣地散开了。
病房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一种微妙的安静弥漫开来。
霍擎立在几步开外,看着阮莺莺与季绍辉轻声交谈。
明明距离不远,他却觉得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墙。
听着交谈中季绍辉对阮莺莺毫不掩饰的认可,霍擎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跟着发烫了几分。
不管怎么说,阮莺莺今天确实帮了大忙,刚才确实是他太冲动了。
阮莺莺微微侧首听着,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时而轻轻点头,神态娴静,举止温婉,全无半分往日的骄纵与尖利。
这副模样,竟让霍擎看得有些出神。
片刻后,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看了眼一直守在病房门外的警卫员小程,开口道:“等会我让小程开车送你回沪市娘家一趟,帮你把东西都搬回来。”
话是对阮莺莺说的,可他却刻意避开了阮莺莺的目光。
还不等阮莺莺回答,季绍辉笑眯眯地插话了,:“小霍啊,老首长这边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你爱人刚忙完,又怀着身孕,你当丈夫的,不亲自陪着回去一趟?”
霍擎一愣,下意识就要反驳:“我留下照顾爸……”
毕竟,以前每次阮莺莺回娘家,从未要求过他陪同,甚至明确表示过嫌弃和不耐。
他也乐得清静,从未想过要跟着去那个他并不喜欢的、充满“资本家习气”的阮家。
“让季院长费心了。”
阮莺莺轻柔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紧接着她看向霍擎,朝他挪了几步,仰起头,轻声开口道:“一起回去吧。”
说实话,阮莺莺心里也没底。
毕竟,书里写过,原主嫌弃霍擎一身兵气,嫌弃他不会说漂亮话,嫌弃他出现在她那讲究的娘家会让她丢脸……
所以两年来,除了结婚,他竟从未踏足过原主在沪市的娘家,每次都是原主独自回去,然后带着索求回来。
好大一会,霍擎都只觉得脑袋里雾蒙蒙的,心底涌上了一种难以名状的错觉。
但也只是一瞬间,他便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他绷紧嘴唇,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撇清的冷淡:“不需要在院长面前装样子。”
毕竟,她方才一手银针治好了父亲的病,连季院长都破天荒地对她青眼有加。
根据他对这女人的了解,他觉得阮莺莺八成是想在季院长面前表演夫妻和睦。
闻言,阮莺莺嘴角抽动了一下,只觉得无语。
这男人倒是怪能给自己加戏的。
她让他跟着,哪里是为了在季绍辉面前表演什么“恩爱”?
自己乍然穿书过来,还没搞清楚原主娘家的状况。
要想拿回原主这些年填进去的那些钱财,她一个顶着恶名还怀着孕的“女儿”独自回去,能有什么分量?
不过是被那吸血娘家再次拿捏罢了。
有霍擎在,哪怕他只是冷着脸站在一旁,也算有份底气。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间隙,周秀兰已经有了动作。
她一只手搀起阮莺莺往门外带,另一只手又用力推了儿子一把,下着嗔怪的命令:“让你陪着莺莺回去,你就好好陪着!莺莺现在身子重,一个人回去我怎么放心?你在旁边,好歹有个照应!赶紧去,别磨蹭了!”
其实周秀兰也是有私心的。
之前她对这个儿媳妇也有些不好的成见。
可眼下老伴被儿媳妇给救了回来,孩子也留下来了,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让儿子儿媳多培养培养感情,也不是什么坏事。
老太太力气不小,又是情急之下,霍擎猝不及防,被推得差点跟阮莺莺撞上。
蹩见她隆起的小腹,霍擎紧锁着的眉才松动了几分,到嘴边的反驳终究咽了回去,迅速点了下头,率先走出了病房。
……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上了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警卫员小程已经坐在驾驶位上,手握方向盘,腰背挺得笔直。
听到后门关上的声响,他习惯性地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目光掠过霍团长沉凝的侧脸,落在旁边那个微微垂眸、面容沉静的女同志身上。
放在从前,他心里对这位“团长夫人”是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抵触的。
那些关于她骄纵、自私、闹离婚甚至差点害了老首长的传闻,早已在他心里刻下了糟糕的印记。
可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见,正是这个被他暗自鄙夷的女人,用几根细细的银针,救了老首长的命。
那一幕带来的震撼,此刻还在他胸腔里回荡。
在他朴素的是非观里,能治病救人、敢从阎王爷手里抢命的,都是顶顶善良、顶顶了不起的好人。
就像他一直敬重的、总是温柔细心的雪儿姑娘那样。
心头那份根深蒂固的偏见,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清了清嗓子,转过头,声音洪亮地朝着后座说道:
“嫂子,您坐稳了!咱们这就出发!”
这一声“嫂子”,叫得格外自然,也格外郑重。
阮莺莺正全神贯注地盘算着回娘家后如何开口“讨债”,突然被人喊了一声,没来得及细想,只下意识地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这声轻飘飘的“嗯”,却像一颗小石子,不偏不倚地砸进了霍擎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霍擎的脸色瞬间复杂了几分,耳根子却明显地红透了。
这女人!
小程不过是客气一句,她还真敢应?
真是……得寸进尺!
他咬了咬牙,觉得脸上那阵热意更盛了,最后递给了小程一个警告的眼神:“就你话多,好好开你的车!看路!”
小程虽然不明白哪里惹到了团长,但还是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了嘴。
车厢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可霍擎的心里却没平静,那双手搭在膝上,一会松开,一会握紧,来来回回地调整着位置。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心跳的频率就是有些失控,尤其是鼻尖偶尔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来自她身上的清浅气息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