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血色抉择
春天的脚步是越来越近,但是宇音的心却从此自封,只是每天机械的做家务带小孩,凛冽的山风刀子般刮过宇音的脸颊,和大姑姐吴达菊要好的妇女主任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离什么婚?孩子才多大?”“女人要懂得忍”……
忍?她忍了一年多!进这个门第二天分家,说起来是分家,实际上是被差不多净撵了出来!分一斤六两油五斤米一百四十斤玉米,却分三百块钱的债!忍下了婆婆的人前冷眼人后挑拨离间,忍下了丈夫的拳头,忍下了小叔子的打骂,忍下了产后未愈的身体被拖进油菜地毒打的耻辱。可换来的是什么?是一碗咬不动的海带汤,是额头上永不消退的疤,是深夜孩子啼哭时无人问津的绝望!
而妇女主任的批评,关上的不仅是她离婚的诉求,更是世俗社会对一个受暴妇女的最后一丝怜悯。
“娘,我们该怎么办?”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孩子的小脸在寒风中冻得发红。忽然,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婴儿脸颊上——不是雪,是她的泪。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香气飘来。不是花香,不是饭香,是一种混合着草药与陈旧木质的气息,沉稳而神秘。宇音下意识转头,看见一位老妪不知何时站在三步开外。
老妪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一个简单的髻。她身着深青色粗布棉袄,外罩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对襟褂子,手中拄着一根奇特的拐杖——杖头雕刻成兔头模样,兔眼处嵌着两粒暗红色的琥珀,在冬日微光中隐隐流转。
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不像寻常老人的浑浊,反而清澈锐利,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姑娘,看你面色晦暗,眉间有郁结之气,眼下青黑,唇色泛白。”老妪开口,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最近可是遇到了过不去的难处?”
宇音本能地后退半步,抱紧孩子:“您是……”
“叫我兔婆就好。”老妪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竟有种莫名的慈悲,“我从三十里外的兔王村来,路过此处,见你头顶有一缕极淡的红气缠绕——这是有仙缘护体的征兆。你身后,是不是经常跟着一位白面红发的仙家?”
宇音浑身剧震,脑海中瞬间闪过梦中景象:白面红发的女子,油菜地里的红光,手腕上神秘出现的红绳……那些她曾以为是幻觉或巧合的片段,此刻被老妪一语道破,串联成令人心悸的真相!
“您怎么知道?”宇音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带点颤音!
兔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走了两步,她的步伐很轻,雪地上几乎不留脚印。她仔细端详宇音的面相,又低头看向她怀中的孩子,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让我看看孩子的手。”兔婆轻声说。
宇音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孩子的小手从襁褓中抽出。那只手瘦小得可怜,指甲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
兔婆没有触碰孩子,只是凑近细看。半晌,她长叹一声:“造孽啊……姑娘,我问你,你是不是冬月十三晚上遭了殴打后,感觉小腹剧痛如绞,恶露本已渐少,却又突然增多,血色暗黑如墨,且至今未止?”
宇音惊得几乎抱不住孩子:“您……您怎么连这都知道?”
“我不只知道这个。”兔婆的眼神变得深邃,“我还知道,你每次喂奶时,四肢百骸都如针扎般疼痛;夜里常无故惊醒,心悸盗汗;清晨对镜梳头,可见鬓边有白发新生——是不是?”
字字句句,如重锤敲在宇音心上。这些隐秘的痛苦,她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连闺蜜问起,也只说是产后体虚。此刻被一个陌生人一一说破,她终于崩溃,泪水决堤而下!
“婆婆救我!”宇音双膝一软,跪在冰冷的雪地上,怀中的孩子被惊醒,哇哇大哭起来。
兔婆连忙扶起她:“此地不是说话处,随我来。”
兔婆领着宇音绕过乡场,走进一片竹林。竹叶上积着薄雪,风过时簌簌落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竹林深处有一间废弃的土地庙,虽破败不堪,却能遮挡风寒。
免婆从包袱里取出一个蒲团让宇音坐下,又掏出火折子,点燃庙中残存的半截蜡烛。昏黄的光晕中,她的神情严肃得可怕。
“姑娘,你得的不是普通的产后病。”兔婆盘坐在宇音对面,烛光在她脸上跳动,“这是‘月家痨’,古医书中称为‘产后风痨’,乃是妇人产后气血两亏时,又遭外邪入侵或身心重创所致。轻者缠绵病榻数载而亡,重者……活不过三月。”
三月?!宇音如坠冰窟。她今年才二十二岁,孩子才刚满月……
“更麻烦的还不是这个。”兔婆看向她怀中的孩子,眼神中流露出罕见的悲悯,“你婆婆金莲秀,她并非寻常妇人。我观你身上有被‘五通神’侵染的痕迹——那是一种专吸子孙福运的邪灵,常附于心存恶念、妒忌儿孙福气的妇人身上。你孩子的精气,正在被她慢慢吸食。”
宇音脑海中轰然炸开。她想婆婆一次抱过后,孩子就格外萎靡;想起婆婆屋里那个从不让人靠近的黑漆柜子;想起月子里,小姑子端来的那碗汤里奇怪的腥气……
“怪不得……怪不得孩子吃了我的奶也不见长肉,反而日渐消瘦……”宇音喃喃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我以为是自己奶水不好,原来是……”
“若只是邪灵附体,尚可驱逐。”兔婆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但我看你婆婆面相,山根断裂,三角眼泛青,嘴角下垂颧骨高耸脸上瘦削无肉——这是天生恶相,绝非善类。况且他那野老公长年流转于百十里地的丧葬人家做道士,身附邪气必然对周围的生灵有所妨害,你尽量远离!
宇音想起那个恐怖的夜晚,婆婆叫嚣着“你嗲嗲的两个老婆死了还不是白死了?!”。难道那不仅仅是威胁,而是她们得逞后的炫耀?难道金莲秀早就……
“求婆婆指点生路!”宇音又要下跪,被兔婆一把拉住。
兔婆从怀中掏出一个靛蓝色的小布袋,上面用金线绣着复杂的符文:“这里面是雄黄粉和朱砂粉,各三两。你回去后,趁夜深人静时,悄悄撒在卧房的门槛和窗沿。记住,要撒成连续的线,不可中断。这能暂时阻止邪气入侵,保你母子七月平安。”
宇音颤抖着手接过布袋,那布袋入手温热,仿佛有生命一般。
“两日后是腊月十六,月圆之夜。”兔婆接着说,“子时三刻,你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我。记住,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丈夫和娘家人。我带你去见一位能救你性命的人。”
“是谁?”宇音急切地问。
“到时便知。”兔婆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现在,你该回去了。记住,这三日装作无事发生,该吃吃,该睡睡,切莫打草惊蛇。”
宇音还想再问,兔婆却已转身朝庙外走去。她急忙追出去,却见竹林中空空荡荡,哪里还有老妪的身影?只有雪地上浅浅的刮痕,似乎是兔婆衣摆前行留下的,又如同风吹的一样,延伸到竹林边缘便凭空消失了。
若不是手中的布袋还在,宇音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回吴家的路,宇音走得格外沉重。她抱着孩子,每一步都像是在踏向刑场。尤其是雪后夕阳西下时,那种雪后初晴化雪时寒风刺骨的冷,令她浑身麻木——从身体到心力;只是朝着那个方向机械的晃动,天黑时,她终于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暗的天空,像极了绝望的手。
推开院门,金莲秀正在屋檐下剥豆子。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哟,回来了?”她皮笑肉不笑地说,“离婚离成了?”
宇音低下头:“妇女主任说……孩子还小,不让离。”
“哼,我就知道。”吴成秀将一颗豆子扔进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城里人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我说,该离还得离,省得占着茅坑害人。”
这话恶毒得让宇音自然而然的浑身发抖!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往自己屋里走。
宇音逃也似的钻进屋里,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衣。
孩子又哭了。宇音麻木地抱起他,掀开衣襟喂奶。熟悉的刺痛再次传来,从乳房蔓延到四肢,像是有无数根吸管在将血液从血管里往一个方向吸走;她低头看着孩子贪婪吮吸的模样,眼泪无声滑落。
夜深了,整个向阳村陷入沉睡。宇音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吴大才震天的鼾声,听着公公屋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听着窗外寒风的呜咽。
子时到了!
她悄悄起身,摸出枕头下的布袋,赤脚走到门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布袋,将里面的粉末倒在手心——一红一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按照兔婆的嘱咐,她从门缝开始,将粉末细细撒成一条线,沿着门槛内侧延伸,再到每个窗沿。粉末撒落时,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硫磺混合着铁锈。
就在她撒完最后一扇窗,准备起身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宇音的心跳骤停。她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门缝下的阴影越来越近——有人在门外停住了!
“什么味儿这么冲……”是金莲秀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不满。
宇音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她看见门缝下的阴影来回移动,显然金莲秀正在门外徘徊。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是渐行渐远,伴随着低声的嘟囔:“大半夜的,折腾什么……”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宇音才瘫软在地,冷汗已经湿透了单衣。她颤抖着手摸向胸口,那里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接下来的时光,宇音度日如年。
她照着兔婆的嘱咐,装作无事发生,照样做饭洗衣,照样喂奶带孩子。金莲秀似乎对那晚的气味有所疑虑,几次在她房门边转悠,但每次靠近门窗时都皱起眉头,最终悻悻离开。
雄黄朱砂果然有效。
第四天,正月十七,月圆之夜。
宇音一整天心神不宁。晚饭时,吴大才难得地多看了她几眼:“你又青着个批脸真难看,是不是又病了?”
“没、没有。”宇音低头扒饭,“就是有点累。”
金莲秀冷不丁的从身后冒出来冷笑一声:“哼!累,真是娇气。我当年生完大才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哪有这些毛病?”
宇音没接话,只是默默吃完饭,收拾碗筷,然后回房哄孩子睡觉。
子时将近,她悄悄起身,换上一身深色衣裤,将还在熟睡的孩子用棉被裹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让她受尽屈辱的房间,轻轻推门而出。
院子里月光如水,照得积雪泛着冷冽的银光。她蹑手蹑脚穿过院子,推开虚掩的院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金莲秀那屋的窗户黑着,吴大才的鼾声依然震天响。
没有人发现她的离开。
村口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宇音赶到时,兔婆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依旧拄着那根龙头拐杖,身上披着一件暗红色的斗篷,在月色中宛如一尊神像。
“来了。”兔婆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片碧绿的树叶神秘兮兮地小声说:“含在舌下,不要吞下。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景象,都不要回头,也不要出声,明白吗?”
宇音接过树叶放入口中,一股清凉瞬间蔓延开来,让她焦灼的心绪平静了不少。
兔婆不再多言,转身面向老槐树。她举起拐杖,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口中念念有词。那语言古老而晦涩,宇音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觉得每个音节都敲击在灵魂深处。
奇迹发生了。
老槐树粗糙的树皮开始流动,像是融化的蜡油,渐渐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免婆一手拄杖,一手拉住宇音的手腕:“走。”
一步踏入漩涡,天旋地转!
宇音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无尽的深渊,四周是飞速掠过的光与影。她听见无数声音在耳边呼啸——有婴儿的啼哭,有女人的惨叫,有男人的怒吼,还有她从未听过的、非人的嘶鸣。她死死咬住口中的树叶,遵循兔婆的嘱咐,绝不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世,双脚终于踏上了实地。
宇音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山洞之中。洞顶高悬,无数钟乳石垂下,每一根尖端都镶嵌着发光的钟乳,将整个洞穴映照得似梦似幻。
洞穴中央,有一座天然形成的石台。台上,一位女子端坐于蒲团之上。
那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丽绝伦,肤色白得几乎透明,一头长发却是鲜艳如血的红色,披散在肩头,垂至地面。她身着月白色广袖长裙,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宇音呼吸一滞——这正是她梦中见过的仙姑!
“宇音,你终于来了。”仙姑开口,声音空灵悦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仙姑救我!”宇音再次跪拜,这一次,是心甘情愿的五体投地。
仙姑轻轻抬手,宇音便被一股柔和的无形力量托起,身不由己地站直了。“你且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我救。”
她顿了顿,目光穿透宇音的身体,仿佛在看她的前世今生。
“你本是天山瑶池畔的一株绛珠仙草,受天地精华滋养三百年,初具灵性。三百年前,瑶池宴上,西王母座下一只癞蛤蟆误入瑶池,你因它丑陋,无意中摆动枝叶,将其掀翻入炉,烫死了它尚未孵化的子孙。”
宇音听得目瞪口呆。这简直是她听过最离奇的故事,可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个声音在说:是真的。
“那癞蛤蟆本是看守瑶池的小仙,因失职被贬下凡间,历三世苦难。它对你怀恨在心,发下毒誓,定要让你也尝尽人间苦楚。”仙姑继续说,“这一世,它托生于向阳坡吴家,名为吴莲秀。而你因当年无心之过,被罚下凡尘历劫——这便是你与她孽缘的由来。”
宇音浑身颤抖!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她这些日子受的苦,竟源自三百年前一个无心的举动?
“至于月家痨病,”仙姑的语气严肃起来,“此病非同小可。它不仅是肉身之疾,更是魂魄之伤。寻常医药,莫说无效,便是稍有差池,反而会加速病情恶化。”
“那我……”宇音的声音干涩。
“唯有炼制‘三才续命丹’,方可根治。”仙姑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轻轻展开,“需三味药引:天山雪莲,取天地之精华;东海鲛人泪,聚有情之悲悯;南山朱雀羽,得涅槃之生机。再加以患者三滴心头血为引,以太阴真火炼制九九八十一日,丹成之时,服之可愈。”
宇音听得绝望:“我一介凡人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取得这些神物?”
仙姑微微一笑:“这就是我带你来此的原因。你虽被贬下凡,但仙根本在,只是被封存了。我可传你三道符咒和一套修炼法门,助你重踏仙途。但这条路——”她的笑容收敛了,“艰险异常,九死一生。你可能会失去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如此,你可还愿意?”
宇音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幕幕画面:婆婆嫉妒的眼神,丈夫挥起的拳头,几个小叔子恶毒的唾骂捶打,民政所冰冷的木门,妇女主任利箭般的责备、孩子吮奶时她浑身的刺痛……
然后,她想起孩子第一次对她笑的模样,想起大姑送她出嫁时偷偷抹泪的样子,想起那晚被蹂躏的油菜花……
她睁开眼,眼中燃起两簇火焰——那是母性的坚韧,是求生意志的燃烧,是被逼到绝境后反弹的力量。
“我愿意!”宇音一字一顿,声音铿锵如铁:“只要能活下去,保护我的孩子,我什么都愿意!便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
仙姑静静地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赞许,是怜悯,还是……遗憾?
“好。”仙姑终于点头,“既然如此,我便传你《太阴炼形法》。”
她将手中玉简递出,那玉简在空中缓缓飞向宇音,稳稳落入她手中。入手温润,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古篆,宇音一个都不认识,可当她的目光扫过时,那些文字竟化作流光,直接涌入她的脑海!
无数信息爆炸开来:呼吸吐纳之法,经脉运行之径,月华采炼之术,精气凝聚之要……庞杂而精妙,深奥又明晰。
“此法专为女子所创,顺应太阴之性。你每日子时,寻一处月光可照之地,按法修炼,可逐渐改善体质,延年益寿。待修炼至小成,便可施展一些基础法术。”
仙姑又从袖中取出三张符纸,颜色各不相同:一张透明如水,一张黄如土地,一张蓝如深海。
“这是隐身符、神行符和避水符,各有三张。滴血认主后,心念一动即可使用,但每张只能维持一个时辰,慎用。”
宇音恭敬接过,手指触碰到符纸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涌入体内。
兔婆此时才开口:“当务之急是治好月家痨病。以你现在的凡人之躯,贸然去寻药引无异于送死。我和仙姑商议,你可先随我回蛇谷修炼三月,待初步掌握功法,体质改善后,再出发不迟。”
仙姑颔首:“正是。你孩子可暂时交由你婆家抚养。记住,未炼成丹药前,不可再回吴家,更不可让金莲秀察觉异常,否则前功尽弃,性命难保。”
宇音犹豫了。将孩子交给婆家,意味着她要与骨肉分离至少三个月。孩子还那么小,离了娘亲,会不会哭闹?会不会生病?婆家都是虎狼之心,谁可托付?!
可她想起孩子日渐消瘦的小脸,想起自己喂奶时浑身的刺痛,想起兔婆说的“活不过三年”……
“我……一定要带上孩子,否则……
“唉,行吧!”
第二天清晨,宇音借口要回娘家住几天调养身体,抱着孩子离开了吴家。金莲秀巴不得她走,吴大才目送她母子的背影,欲言又止,目讷是他的实质,想象不出具然是一个教书的人!
转身踏上回娘家的路。
老父见到她时吓了一跳:“宇音,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脸色这么差!”
“爸,我……”宇音跪了下来,“我有件事要求您。”
听完宇音半真半假的诉说——她只说产后体虚,需要去远方的亲戚家静养三个月,父亲将信将疑。但当宇音撩起衣袖,露出胳膊上未愈的淤青时,父亲老泪纵横。
“吴家那帮畜生……我的儿啊……”老父亲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去吧,孩子交给我。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照顾好我的外孙。”
分别的时刻到了。宇音最后一次给孩子喂奶,这一次,刺痛依旧,她却贪婪地咬着牙地感受着,仿佛要将这种感觉刻进骨髓。她亲吻着孩子粉嫩的脸颊,泪水滴在孩子的额头上。
“宝宝等娘回来……娘一定会健健康康地回来,陪你长大,看你娶妻生子……一定……”
她将手腕上的红绳解下,系在孩子的襁褓上:“这是娘给你的护身符,戴着它,平平安安。”
转身离开时,宇音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兔婆在山道上等她。见她红肿的双眼,兔婆什么都没说,只是递给她一个竹筒:“喝了吧,安神的。”
竹筒里是温热的药茶,苦涩中带着回甘。宇音一饮而尽,感觉麻木的心稍微有了一丝知觉。
“走吧,路还长。”兔婆拄着拐杖,走向深山。
兔仙谷隐藏在黔北最深处的群山之中,沿途要翻过三座险峰,越过两条湍急的河流。寻常人根本找不到入口,便是找到了,也会被谷外的障眼法迷惑,原地打转。
宇音跟着兔婆走了整整一天,黄昏时分,终于来到一处悬崖前。前无去路,下临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抓紧我。”兔婆说。
宇音抓住兔婆的衣袖,只见兔婆举起拐杖,对着虚空一点。悬崖边的云雾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栈道,悬挂在万丈绝壁之上!
栈道是藤蔓和木板搭成,看上去腐朽不堪,仿佛随时会断裂。宇音吓得腿软,却见兔婆已经踏上栈道,如履平地。
“闭眼,跟着我走。”兔婆的声音勿容置疑。
宇音闭上眼,凭着感觉一步步挪动。风声在耳边呼啸,脚下木板咯吱作响,有那么几次,她感觉一脚踩空,心脏都要跳出喉咙。但每次,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她拉回。
不知走了多久,风声渐息。宇音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山谷入口。
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这是怎样一个世外桃源啊!山谷呈圆形,四周绝壁环绕,形成天然屏障。谷中温暖如春,奇花异草遍地盛开,许多她从未见过的植物散发着莹莹光芒。一条小溪从谷中央穿过,溪水清澈见底,可见五彩的鱼儿游弋。远处有瀑布从崖壁垂下,水声潺潺,如鸣佩环。
最神奇的是,谷中随处可见免兔——它们温顺地在花草间蹦哒,有些头上还生着小小的肉冠,眼如宝石。
“这里……”宇音喃喃。
“这里就是兔仙谷,我修行的地方。”兔婆微微一笑,“谷中有阵法护持,四季如春,灵气充沛,最适合修炼。接下来的三个月,你就住在这里。”
她领着宇音来到谷中一处竹屋前。竹屋依水而建,门前种着一片药圃,屋后是一片紫竹林。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竹床,一张竹桌,两个竹凳,一个打坐用的蒲团,仅此而已。
“从今天起,你每日卯时起床,采朝阳初升之紫气;午时静坐,纳天地正阳之精;子时修炼,吸太阴月华之灵。”兔婆正色道,“我会教你辨认草药,炼制基础丹药,以及一些防身法术。但最主要的,还是靠你自己苦修。”
宇音郑重叩首:“弟子定不负婆婆教诲!”
修炼的日子,枯燥而艰辛。
第一天,宇音在蒲团上坐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就浑身酸麻,心神不宁。《太阴炼形法》的第一层“引气入体”,要求完全放空心神,感应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再引导其进入丹田。可她满脑子都是孩子的哭声,是吴家的噩梦,是未来的迷茫。
免婆没有责备她,只是让她去药圃除草。“除草时,心要静,手要稳,眼要准。每一株杂草,都要连根拔起,不可留情。”
宇音蹲在药圃里,一株一株地拔草。起初她心浮气躁,拔断了好几株珍贵的药草。渐渐地,她沉浸在这简单重复的动作中,心思反而沉静下来。
第二天,她能在蒲团上坐半个时辰了。
第七天,她第一次感应到了“气”——那是一种温暖而轻盈的感觉,像是冬日阳光,又像是母亲的手,从头顶百会穴缓缓渗入,沿着脊柱下行,最终汇聚在小腹丹田处。
那一刻,宇音泪流满面。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觉得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冤气,似乎吁吁出了一分。
兔婆说得对,修行即是修心。
除了打坐炼气,免婆还教她辨认草药。兔仙谷中有三百六十种灵草,每一种都有特殊的功效。宇音天资聪颖,记忆力极佳,不过半月,已能准确辨认百余种常用草药。
一个月后,她学会了炼制最简单的“养气丹”。虽然成丹率只有三成,丹药品质也参差不齐,但当她第一次捧着自己炼出的三颗淡黄色丹药时,那种无以言表的成就感令她脸上泛起少有的笑意,那种酒窝稍现的笑意。
修行带来的改变是显而易见的。宇音额头上那道疤渐渐淡化,皮肤变得光滑细腻,产后虚弱的症状大大缓解,甚至久违的月事也恢复正常。更神奇的是,她眼中的世界变得不同了——她能看见空气中流动的灵气,能听见草木生长的欢欣,能感觉到大地深处的心跳。
第二个月,兔婆开始教她法术。
第一个学的就是“隔空取物”。原理很简单:以自身灵气为引,操控外界物体。可真要做到,却难如登天。宇音花了整整十天,才能让一片树叶微微颤动;又花了十天,能让茶杯移动一寸;到月底时,她终于能让一支笔从桌上飞入手中。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进步,但宇音欣喜若狂。这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开始拥有保护自己、保护孩子的稍小力量。
第三个月,兔婆教她“点石成金”。当然,这不是真的点石成金,而是一种障眼法——以灵气暂时改变物体的外在形态和性质,维持时间视修为而定。宇音第一次成功时,将一块石头变成了银锭,维持了十秒时间。
“不错。”兔婆难得地露出赞许之色,“三个月能有此成就,你的天赋确实不凡。难怪仙姑会看中你。”
三个月期满的前一天,兔婆将宇音叫到竹屋前。
此时的宇音,与三个月前判若两人。她身形依旧纤瘦,却不再虚弱,反而透着一种柔韧的力量感。肤色白里透红,双眸清澈有神,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出尘之气。
“你修炼已有小成,是时候出发寻找药引了。”兔婆说,“三味药引中,天山雪莲最为易得,但也最为凶险——天山乃西王母道场,常有修仙者往来,更有异兽守护。你务必谨慎行事,不可逞强。”
她取出一柄桃木剑递给宇音:“此剑我温养了三十年,虽不是神兵利器,但对妖邪有克制之效。你滴血认主后,便可使用。”
又取出一个玉瓶:“这是解毒丹,能解百毒。天山多毒虫瘴气,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宇音恭敬接过,再次叩首:“婆婆大恩,弟子永世不忘!”
兔婆扶起她,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孩子,此去凶险万分,我本不该让你独自前往。但这是你的劫,必须你自己去渡。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活着回来。”
“弟子谨记。”
当夜,宇音最后一次在兔仙谷修炼。子时,月华最盛之时,她盘坐于瀑布旁,运转《太阴炼形法》第九层小周天。灵气在体内奔腾如河,每一个周天,都让她的修为精进一分。
三个月前,她还是个濒死的产妇;三个月后,她已是初踏仙途的修行者。
命运啊,真是难以捉摸。
次日清晨,宇音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衣物,兔婆给的桃木剑和解毒丹,仙姑给的三道符咒,还有大姑给孩子做的一双虎头鞋。这是她唯一带在身边的、关于孩子的念想。
离开兔仙谷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竹屋静静立在晨曦中,药圃里的灵草挂着露珠,溪边的兔仙们群昂首目送。这个地方救了她一命,给了她新生。
“我会回来的。”宇音轻声说,转身踏入晨雾。
她的修仙之路,正式开始了。而远在向阳坡,她的孩子正咿呀学语,她的父亲日夜祈祷,吴家的金莲秀则对着镜子喃喃自语——镜中,她的肩膀上,那个无面的黑影越发清晰了。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