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割裂北境荒原。枯草伏地,残雪未消,天地间唯余一片苍茫。萧烬率玄鸦司精锐三百,昼夜兼程,五日便抵北境重镇——雁门关。
城头旌旗已换。昔日大胤“虎贲”军旗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黑底金纹的巨幅龙旗,九爪蟠龙盘踞中央,龙目以赤玉镶嵌,在寒风中熠熠如血。那并非大胤天子所用的五爪金龙,而是前朝“昭武帝”御用的九爪玄龙——象征正统皇权,亦是赤鳞教奉为圣物的图腾。
“他们竟敢……公然打出前朝龙旗。”副统领林骁咬牙低语,手已按上刀柄。
萧烬勒马于关外高坡,目光如鹰隼扫视城防。雁门关城门紧闭,箭楼之上甲士林立,皆着玄甲,臂缠赤鳞纹带。更令他心惊的是,守军阵型严整,进退有度,绝非寻常流寇或哗变士卒,倒似一支训练有素的私兵。
“镇北侯萧承远……果真早有准备。”萧烬喃喃。
他本以为萧承远不过借“清君侧”之名行割据之实,却未料其竟与赤鳞教勾结至此,甚至胆敢复辟前朝旗号。此举无异于向天下宣告:大胤气数已尽,新朝将立。
而他萧烬,作为废太子之子,正是这“新朝”最合适的傀儡皇帝。
“大人,我们是否强攻?”林骁问。
萧烬摇头:“雁门关易守难攻,强攻必损精锐。且若城中百姓遭殃,我等便成了暴徒。”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今夜,我一人入城。”
“不可!”众人齐声劝阻。
“我乃‘正统’血脉,他们不会杀我。”萧烬冷笑,“他们要的,是我站上龙旗之下,替他们正名。”
当夜,月隐星沉。萧烬褪去玄鸦司官服,换一身素白长衫,腰间仅佩一柄无铭短剑,徒步走向雁门关南门。城上哨兵见他孤身而来,高声喝问。萧烬仰首,朗声道:“故太子遗孤萧昭,求见镇北侯。”
城上一阵骚动。片刻后,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
城内街道空无一人,家家闭户,窗缝透出微光,却无半点人声。萧烬缓步前行,如入死城。行至府衙前,只见朱门洞开,两列赤鳞甲士分立两侧,手持火把,映照出一张张冷漠面孔。
正堂之上,萧承远端坐主位,身披玄色蟒袍,胸前绣九爪龙纹。他年近六旬,须发微白,面容却如刀削般冷峻。见萧烬入内,他并未起身,只淡淡道:“你终于来了。”
“侯爷举兵造反,打出我父旧旗,不就是为了等我?”萧烬立于堂中,神色平静。
萧承远轻笑:“你父亲萧景琰,乃先帝嫡长子,文武双全,仁德兼备。若非奸臣构陷,何至于东宫焚毁、身死名裂?今日我起兵,非为私利,只为拨乱反正,迎回正统!”
“正统?”萧烬目光如冰,“你口中正统,不过是赤鳞教手中的傀儡罢了。你以为我不知道,赤鳞教‘教主’是谁?”
萧承远眼神微凝。
萧烬步步上前,声音渐冷:“二十年前,赤鳞教覆灭,教主‘玄冥子’失踪。可玄鸦司密档记载,玄冥子真实身份,乃先帝胞弟——景王萧景渊。你效忠的,根本不是什么前朝正统,而是篡位野心家!”
此言一出,堂内甲士皆惊。萧承远脸色骤变,猛地拍案而起:“住口!景王殿下乃天命所归,岂容你污蔑!”
“天命?”萧烬冷笑,“景王当年因谋害太子未遂,被先帝圈禁于冷宫,郁郁而终。如今赤鳞教却说他未死,还藏于幕后操控大局——若真如此,他为何不亲自现身?为何要借你之手,打我之名?”
他直视萧承远双眼:“因为你好控制。而我……才是真正的血脉。”
萧承远沉默良久,忽然挥手。两侧甲士退下,堂内只剩二人。
“你说得对。”他缓缓道,“景王殿下确未死。当年冷宫大火,是他亲手放的。他假死脱身,潜伏江湖,重建赤鳞教。如今,他已在北境深山建起‘龙渊殿’,只待你登基,便以摄政王之名执掌朝纲。”
“那你呢?”萧烬问,“事成之后,封你为异姓王?还是……兔死狗烹?”
萧承远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狠厉:“只要能终结当今昏君之治,我愿为阶梯!”
“昏君?”萧烬嗤笑,“当今陛下虽多疑,却勤政爱民,减免赋税,平定南蛮。倒是你,勾结外敌,私贩军械,纵容赤鳞教在北境传教,蛊惑军心——这才是真正的祸国!”
话音未落,堂外忽传来一声尖啸!
紧接着,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林骁率玄鸦司精锐突袭雁门关西门,趁守军注意力全在府衙,一举破关!
萧承远大怒:“你竟设局!”
“我从不信你会放我走。”萧烬拔出短剑,“但我也从未打算活着离开——除非,带着你的首级。”
两人同时出手!
萧承远乃沙场老将,拳风如雷;萧烬则身法诡谲,剑走偏锋。十招之内,萧烬肩头中掌,踉跄后退,却趁势掷出袖中三枚“鸦钉”,钉入萧承远膝关节。萧承远闷哼跪地,萧烬一剑抵其咽喉。
“下令开城,放百姓撤离。”萧烬喘息道,“否则,我让你亲眼看着赤鳞教屠城。”
萧承远狞笑:“你以为……我会在乎百姓?龙渊殿早已布下‘血祭阵’,今夜子时,若我不归,便引地脉爆裂,炸毁雁门关,连同你和三千玄鸦司,一同埋葬!”
萧烬心头一凛。赤鳞教精通奇门遁甲,若真布下地脉阵法,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此时,一名赤鳞教徒跌撞入堂,满脸惊恐:“侯爷!龙渊殿……龙渊殿出事了!有人夜袭,教主……教主被擒!”
萧承远如遭雷击:“不可能!龙渊殿有三百死士,地势天险——”
“是……是禁军!”教徒颤抖道,“打着玄鸦司旗号,领头之人……自称‘沈砚之’!”
萧烬瞳孔骤缩。
首辅沈砚之?他竟亲自出京,直捣赤鳞教老巢?
电光石火间,萧烬明白了——皇帝早知赤鳞教布局,故意派他来北境吸引注意,真正杀招,却是沈砚之率禁军奇袭龙渊殿!
“原来……陛下早已布好此局。”萧烬喃喃。
萧承远面如死灰,忽然狂笑:“好!好一个帝王心术!拿亲孙子作饵,诱我入彀!萧烬,你不过是他手中一枚弃子!”
萧烬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他手腕一抖,短剑划过萧承远颈侧,血溅青砖。
“我从来不是棋子。”他低声道,“我是执棋之人。”
子时将至,萧烬率众赶至龙渊殿所在山谷。只见殿宇半塌,尸横遍野,沈砚之立于废墟之上,手中提着一人——正是白发苍苍、身着黑袍的“玄冥子”。
“景王殿下。”萧烬上前,冷冷道。
玄冥子抬头,眼中竟无恨意,只有疲惫:“你长得……很像你父亲。”
“我父亲若知你以他之名行逆天之事,必亲手诛你。”萧烬道。
沈砚之将玄冥子交予禁军,转身对萧烬道:“陛下有旨:赤鳞教余孽,尽数剿灭;镇北侯党羽,押解回京;萧烬……即刻返朝,另有重任。”
萧烬点头,却忽然问:“大人,您为何冒险亲来?”
沈砚之望向远方残月,轻声道:“因为二十年前,是我亲手将你送出东宫。你父亲临终前托我:若有一日天下再乱,务必护你周全,莫让皇室血脉沦为他人刀俎。”
萧烬喉头一哽,深深一揖。
回程路上,林骁忍不住问:“大人,此战虽胜,但朝中必有震荡。镇北侯党羽遍布六部,陛下……会如何处置?”
萧烬策马缓行,目光沉静:“陛下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平衡。镇北侯一倒,军方空缺,必有新贵崛起。而我……”
他顿了顿,望向皇城方向。
“我将以‘废太子之子’的身份,正式入宗谱,封王爵。从此,不再是玄鸦司副使萧烬,而是……景王萧昭。”
林骁愕然:“那玄鸦司?”
“玄鸦司将由陛下亲掌。”萧烬淡淡道,“而我,将成为朝堂上新的‘制衡之刃’。”
风卷残雪,马蹄踏过焦土。远处,雁门关龙旗已落,唯余断杆斜插寒天。
一场叛乱平息,另一场权力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在皇城深处,一封密信正悄然送往南疆——信上只有一行字:
“景王现世,龙脉将启。速召‘白鹿先生’入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