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皇城,柳芽初绽,宫墙内外却无半分暖意。自北境大捷、镇北侯伏诛后,朝堂表面平静,暗流却汹涌如沸。三日之内,六部有七名高官“因病致仕”,禁军副统领换人,连玄鸦司也换了新指挥使——皇帝亲信、年逾古稀的内侍监总管赵德全。
而萧烬,不,如今应称“景王萧昭”,已被正式录入玉牒,赐府东华门外,封号“景”,食邑三千户。圣旨明言:“景王乃先太子遗脉,忠勇可嘉,特复宗籍,以彰天理。”
可满朝文武皆知,这并非恩宠,而是软禁。
景王府看似金碧辉煌,实则四面皆是眼线。每日出入之人,皆被玄鸦司密探记录在册;府中仆役,半数为宫中调派;就连送菜的菜农,也要经三道盘查。皇帝未夺其权,却已断其翼。
这一日黄昏,萧昭独坐书房,手中摩挲着那枚玉蝉。窗外细雨如丝,檐下铜铃轻响。忽然,一道黑影自屋顶翻落,无声无息跪于阶前。
“属下林骁,叩见殿下。”
萧昭抬眼:“你不是随禁军驻守北境?”
“沈相密令,命我潜回京城,护您周全。”林骁压低声音,“北境虽平,但赤鳞教‘九坛’尚存其三,南疆‘白鹿谷’已动。”
“白鹿谷?”萧昭眉心微蹙。
“白鹿先生,乃前朝国师之后,精通星象、机关、毒蛊之术。二十年前曾助赤鳞教布‘龙脉九阵’,后隐居南疆。如今赤鳞教余孽传信,欲请他入京,重启‘天机图’。”
“天机图……”萧昭神色凝重。那是前朝秘藏的山河舆图,标注天下龙脉节点与地宫机关,若落入野心家之手,可借地气改天命、乱国运。
“陛下可知此事?”
“不知。”林骁摇头,“沈相怀疑,宫中有内应,故意压下南疆密报。”
萧昭沉默片刻,忽问:“沈相为何信你?”
林骁苦笑:“因我本是东宫旧人之子。当年东宫大火,我父为护乳母逃亡,死于乱箭。沈相收养我,送入玄鸦司,只为今日。”
萧昭长叹一声,起身推开窗。雨势渐大,天地朦胧。
“明日,我要进宫面圣。”
翌日,景王入宫,求见皇帝于御书房。
皇帝已年近六旬,鬓发斑白,却目光如炬。见萧昭行礼,他摆手免礼,只淡淡道:“你来,可是为白鹿先生之事?”
萧昭心头一震——陛下竟已知晓!
“臣惶恐。”他垂首,“臣只知北境初定,恐有余孽勾结外敌,故斗胆进言。”
皇帝轻笑,从案下取出一卷竹简:“此乃南疆急递,昨夜方至。白鹿先生已于十日前启程,预计七日后抵京。更有趣的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持的,是你父当年亲赐的‘白鹿令’。”
萧昭猛地抬头。
白鹿令,乃废太子萧景琰为谢白鹿先生救母之恩所赠,上有东宫印玺,可通行天下秘道。此物本应随东宫焚毁,怎会重现?
“有人在伪造。”萧昭断然道。
“或许。”皇帝缓缓起身,踱至窗边,“但若白鹿先生真认此令,便说明他心中仍认你父为正统。而你……便是他入京的理由。”
萧昭明白了。白鹿先生未必是敌,但他一旦入京,必掀起旧党复起之风。届时,朝中“拥景派”将借势而起,与皇帝亲信对峙——这正是某些人想要的局面。
“陛下欲如何处置?”
皇帝转身,目光如刀:“朕要你,亲自迎他入京。”
萧昭一怔。
“若他是敌,你杀之;若他是友,你用之。”皇帝声音低沉,“但无论结果如何,白鹿先生……不能活着离开京城。”
萧昭心口一寒。这是帝王之术——借他之手,除隐患,亦试忠心。
“臣……领旨。”
三日后,京郊十里亭。
细雨霏霏,青石板路泛着水光。萧昭一身素色锦袍,未戴冠,只束玉带,立于亭中。身后仅随林骁一人。
远处,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车辕无饰,却由四匹雪白马牵引——白鹿谷规矩:非贵客不驾白马,非大事不出谷。
马车停稳,帘掀开,一位老者缓步下车。他须发皆白,身着麻衣,手持一柄鹿角杖,面容清癯,眼神却如深潭般幽邃。
“景王殿下。”老者拱手,声音沙哑却清越,“老朽白鹿,见过故人之子。”
萧昭还礼:“先生远来,辛苦。”
白鹿目光落在他腰间玉佩上——那是废太子生前所佩“青螭玉”,萧昭归宗后,皇帝特赐归还。
“你父亲临终前,曾托我一事。”白鹿忽然道。
萧昭心头一跳:“何事?”
“他说,若有一日你归来,便将此物交予你。”白鹿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递上。
萧昭接过,展开一看,竟是半幅《天机图》!图上朱砂标注九处红点,其中三处已被划去——正是北境龙渊殿、雁门关与皇陵所在。
“另半幅,在宫中。”白鹿低声道,“你父当年为防图谱落入奸人之手,将其一分为二。他留半幅于我,另半幅……藏于东宫地宫。”
萧昭震惊。东宫早已焚毁,地宫入口湮没多年,无人知晓。
“先生可知入口?”
白鹿点头:“就在你府中枯井之下。”
萧昭猛然醒悟——景王府,正是原东宫旧址改建!皇帝赐他此府,或许早知地宫存在,只等他“发现”。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先生为何现在才来?”萧昭问。
白鹿叹息:“因赤鳞教寻到了‘龙脉引’——一枚可激活地宫机关的青铜罗盘。他们欲借天机图,引地气反冲紫宸殿,使天子气运衰竭,再以你为傀儡登基。”
萧昭握紧羊皮图,冷汗涔涔。
就在此时,林骁突然低喝:“有杀气!”
话音未落,四周林中箭如飞蝗!数十名黑衣刺客现身,皆戴赤鳞面具,手持淬毒短刃。
“是赤鳞教‘血鸦坛’!”林骁拔刀护住萧昭。
白鹿却神色不变,轻轻敲击鹿角杖。杖底弹出一缕青烟,烟雾弥漫处,刺客纷纷捂喉倒地,口吐黑血。
“老朽虽老,毒术未荒。”他淡淡道。
萧昭惊疑:“先生……究竟是哪一方?”
白鹿望向皇城方向,眼中似有悲悯:“我非为权,非为利,只为完成故人之托。景王,你父当年并非谋逆,而是发现先帝欲引龙脉之力炼‘长生丹’,不惜掘祖陵、断地脉。他力谏不成,反被构陷。赤鳞教趁机煽动,酿成大祸。”
萧昭如遭雷击。原来东宫之变,背后竟牵扯帝王长生之妄!
“那陛下……”
“当今陛下,早知真相。”白鹿低语,“但他选择掩盖。因一旦揭穿,大胤龙脉受损之事实将动摇国本。所以他宁可让你父背负污名,也要维持‘天命所归’之象。”
雨越下越大,亭中三人静默如塑。
良久,萧昭收起羊皮图,深深一揖:“多谢先生告知真相。”
白鹿摇头:“真相不在口中,在你手中。天机图若合,可修复龙脉,亦可摧毁皇权。选哪条路,由你。”
当夜,景王府。
萧昭依白鹿所指,潜入后院枯井。井底果然有暗格,开启后露出石阶,直通地宫。地宫中央,一座青铜星盘静静旋转,盘上刻有山川河流,与羊皮图完全吻合。
他将半幅图置于星盘之上,机关启动,地面缓缓升起一玉匣。匣中,正是另半幅《天机图》,以及一封血书——
“吾儿若见此书,父已不在。勿复仇,勿执念。唯愿你以苍生为念,莫让龙脉成兵戈之器。若天命不可违,宁毁图,不助纣。”
落款:景琰绝笔。
萧昭跪地,泪落如雨。
此时,林骁匆匆入内:“殿下!宫中急召!陛下突发心疾,昏迷不醒!”
萧昭猛然起身。时机太巧——白鹿入京,陛下病倒,赤鳞教蠢蠢欲动……
这分明是有人要逼他做出选择:
是持天机图入宫“救驾”,顺势掌权?
还是毁图隐退,任江山倾覆?
他望向星盘上缓缓转动的龙脉光点,最终,伸手——
不是取图,而是拔出短剑,狠狠劈向星盘中枢!
青铜碎裂,星盘停转,地宫轰鸣震动。
“苍生……大于皇权。”他喃喃。
地宫崩塌之际,他携两半天机图跃出枯井。身后,东宫旧址彻底沉陷,化作一片废墟。
次日清晨,景王萧昭入宫,面呈陛下,言白鹿先生途中遇刺身亡,天机图已毁于乱战。皇帝卧于榻上,目光复杂,良久,只道:“你做得对。”
三日后,白鹿先生“病逝”于驿馆,厚葬于京郊。赤鳞教余孽闻讯,悄然退散。
而无人知晓,那两半天机图,已被萧昭缝入贴身衣衬。
风暴暂歇,但真正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因为在南疆深处,另一道身影正踏月而来——
白衣胜雪,腰悬玉箫,眉间一点朱砂如血。
江湖传言:白鹿先生有徒,名唤“云蘅”,通晓天机,擅破奇阵。
而她此来,只为寻回师父,与那半卷失落的山河命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