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柳絮纷飞如雪。景王府废墟尚未清理,东角门新辟一隅小院,萧昭便暂居于此。自毁星盘、假报天机图焚毁后,他虽仍为景王,却已失圣心。朝中无人敢登门,昔日煊赫王府,如今门可罗雀,唯余风过檐铃,声声寂寥。
这一夜,月色如霜。
萧昭独坐院中,手中摩挲着那两半《天机图》。图卷以鲛绡为底,朱砂绘脉,触手微温,似有生命。他不敢将其拼合——星盘虽毁,但若图卷合一,仍可引动龙脉残气。而一旦被有心人察觉,便是滔天祸事。
忽然,檐上瓦片轻响,如落叶坠地。
“谁?”萧昭未抬头,手已按上腰间短剑。
“故人之徒,求见景王。”一道清泠女声自屋顶传来,如泉击石,不带半分杀意,却令人心神微震。
萧昭抬眸。
月光下,一女子立于飞檐之端。白衣如雾,广袖垂落,腰间悬一柄白玉箫,发髻斜簪一支青玉鹿角簪——正是白鹿谷信物。她面容素净,眉心一点朱砂痣,在月下泛着幽光,眼神澄澈如深潭,却又藏着难以捉摸的锐利。
“云蘅?”萧昭缓缓起身。
女子轻盈跃下,落地无声,裣衽一礼:“白鹿谷末徒云蘅,见过殿下。”
萧昭不动声色:“白鹿先生已逝,你来迟了。”
“师父未死。”云蘅直视他双眼,“他留有‘鹿鸣符’,若身死,符必碎。如今符完好,说明他被人囚禁——而最后见他之人,是您。”
萧昭心头一凛。鹿鸣符乃白鹿谷秘制,以灵鹿血混入符纸,与主人性命相连。此女所言,极可能为真。
“你如何确定是我?”
“南疆至京,共设七处暗哨。唯有京郊十里亭之后,所有线索中断。”云蘅从袖中取出一枚焦黑木片,“这是亭边枯枝上刮下的火药残迹,与玄鸦司特制‘青焰弹’成分一致。而如今,能调动玄鸦司旧部者,唯有曾为副使的您。”
萧昭沉默。那日刺客确为赤鳞教所遣,但他命林骁以青焰弹驱敌,本为震慑,却未料留下痕迹。
“你欲何为?”他问。
“取回天机图,救我师父。”云蘅声音平静,“我知道图在你手中。”
萧昭目光骤冷:“若我不给?”
云蘅不答,只将玉箫横于唇边,轻轻一吹。
无音。
但院中地面忽有微光流转,青砖缝隙间竟浮现出细密符文,如藤蔓蔓延,瞬间结成一座小型阵法——正是《天机图》中所载的“缚龙阵”雏形!
萧昭大惊。此阵需精准感应地脉节点,非通晓全图者不可布。此女竟能凭残忆复现,其天赋之高,恐胜其师!
“你竟能……”他话未说完,脚下地面骤然塌陷!
他本能后跃,却觉四肢沉重如灌铅——阵法已锁其气机。
云蘅缓步上前,眼中无得意,只有悲悯:“殿下,您毁星盘,是为护苍生;可若龙脉失衡,地气紊乱,北境将旱三年,南疆必涝五载。百姓何辜?”
萧昭咬牙:“那你欲如何?”
“合图,启‘归元阵’,修复龙脉。”云蘅伸出手,“我可助你。但需你信我。”
月光下,她掌心托着一枚青玉罗盘——正是赤鳞教所寻的“龙脉引”!
“你从何处得来?”萧昭警惕。
“赤鳞教九坛之一,已被我焚。”云蘅淡淡道,“他们不知,真正的龙脉引,需以白鹿谷心法催动。外人持之,只会引动地火,自取灭亡。”
萧昭凝视她良久,终于缓缓从衣襟中取出两半天机图。
云蘅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接过图卷,指尖轻抚朱砂纹路,低声吟诵古咒。两半图卷竟自行弥合,金线流转,山河浮现,整座小院顿时被一层淡金色光晕笼罩。
地底深处,传来低沉嗡鸣,如龙苏醒。
就在此时,院墙外火光骤起!
“景王私藏前朝秘图,勾结南疆妖女,意图篡国!”一声厉喝划破夜空。
数十名禁军破门而入,为首者竟是新任玄鸦司指挥使赵德全!
“拿下!”赵德全尖声下令。
云蘅神色不变,玉箫一转,阵法光晕猛然扩张,将萧昭与自己护在中央。禁军刀剑触及光幕,竟如泥牛入海,寸步难进。
“赵公公好快的消息。”萧昭冷笑,“是谁告诉你的?沈相?还是……陛下?”
赵德全阴恻恻一笑:“殿下何必猜?圣上有旨:凡持天机图者,视为叛逆,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射云蘅后心!
萧昭本能扑去,以背挡箭。箭镞入肉三寸,他闷哼一声,却将云蘅护在怀中。
“走!”他低吼,“带图走!”
云蘅眼中闪过痛色,玉箫急点地面,阵法化作一道金光,裹住二人冲天而起,撞破屋顶,消失于夜色之中。
三日后,京郊荒山。
一处隐秘山洞内,萧昭靠石壁而坐,肩伤已由云蘅以草药敷治。洞外细雨绵绵,洞内篝火微明。
“你不该救我。”萧昭低声道,“如今你也被列为钦犯,白鹿谷恐遭围剿。”
“白鹿谷早已不在南疆。”云蘅拨弄火堆,“师父二十年前便知赤鳞教会寻上门,早已迁谷入漠北。所谓南疆白鹿谷,不过是个幌子。”
萧昭愕然。
“我们一直在等一个人。”云蘅望向他,“能执天机图而不贪权,毁星盘而不忘民——这样的人,才配修复龙脉。”
萧昭苦笑:“可如今,我连京城都回不去。”
“不必回。”云蘅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师父被囚前,曾托信鸽传此密函。他说,若你毁星盘,便将此交予你。”
萧昭展开帛书,只见上面绘有一座地下宫殿结构图,标注“皇陵地宫·龙首穴”。
“先帝陵寝?”他震惊。
“龙脉九穴,八处已毁,唯皇陵龙首穴尚存。”云蘅道,“若在此处布‘归元阵’,可引天下地气归源,修复龙脉,且不惊动紫宸殿气运。但需两人同时施术——一人持图镇中枢,一人持引导地脉。”
“你是说……我们要潜入皇陵?”
云蘅点头:“七日后,清明祭陵,守卫最松。那是唯一机会。”
萧昭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为何信我?我可是皇帝亲封的景王,随时可将你献出换回荣宠。”
云蘅轻笑,眉心朱砂如血:“因你挡箭时,没想自己,只想图不能落敌手。”她顿了顿,声音轻如叹息,“也因……我梦见你父亲。他说,他的儿子,不会让苍生为棋。”
萧昭怔住。
洞外雨停,月光穿云而下,照在两人身上,如披银纱。
同一时刻,皇宫深处。
皇帝卧于榻上,面色苍白,却眼神清明。赵德全跪于阶下,颤声道:“老奴无能,让景王与妖女逃了……”
皇帝摆手,声音虚弱却威严:“你做得很好。”
赵德全愕然抬头。
“朕要的,就是他们逃。”皇帝望向窗外残月,“只有逃,才会去皇陵。只有去皇陵,才能引出最后那只‘影蛇’。”
他缓缓从枕下取出一枚黑铁令牌——玄鸦司最高密令“鸦首令”。
“传令下去,清明那日,皇陵外围撤防。但地宫入口……埋三百火雷。”
赵德全浑身一颤:“陛下……景王也是您的亲孙啊!”
皇帝闭上眼,声音如冰:“帝王之家,无亲情,只有江山。”
夜风穿殿,烛火摇曳,映出他眼角一滴未落的泪。
而在千里之外的漠北,一座隐于雪山之中的山谷中,白鹿先生睁开了双眼。他被铁链锁于石室,却面带微笑,低声呢喃:
“云蘅,萧昭……龙首穴见。这一局,该收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