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细,天地缟素。
大胤皇陵坐落于京北三十里外的苍龙山腹,依山为陵,气势恢宏。今日天子遣宗正卿代祭先帝,百官素服列于神道两侧,香烟缭绕,钟磬低鸣。然而与往年不同,皇陵守卫竟比平日稀疏许多——禁军只守外门,内陵地宫入口处,竟无一人把守。
萧昭与云蘅伏于山脊密林中,俯瞰陵园。
“太安静了。”萧昭低声道,“陛下撤防,必有后手。”
云蘅凝视地宫入口,指尖轻抚玉箫:“地脉在此处最盛,若埋火雷,引爆瞬间会撕裂龙脉主干,整座皇城地基都将塌陷。他赌我们不敢冒此险。”
“可若不入,龙脉失衡,三年内天下将乱。”萧昭握紧短剑,“他就是要我们两难。”
云蘅忽然转头看他:“你怕死吗?”
萧昭一怔,随即笑:“怕。但更怕活着却无能为力。”
云蘅眼中闪过一丝柔光,从怀中取出两枚青玉符:“这是我以白鹿谷秘法炼制的‘引灵符’,贴于心口,可暂时隔绝火雷震波。但只能撑半柱香——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完成归元阵。”
“好。”萧昭接过符,贴于胸前,冰凉触感直透心脉。
二人趁祭礼正酣,如鬼魅般潜入陵园,自西侧排水暗渠滑入地宫。地道阴冷潮湿,石壁上刻满前朝星图与龙纹,越往深处,地气越浓,脚下青砖竟隐隐发烫。
终于,他们来到地宫核心——龙首穴。
此处乃整座皇陵风水眼,穹顶如龙口张开,中央一座青铜巨鼎悬浮半空,鼎下地缝中赤光涌动,正是龙脉主源。鼎身刻有九道锁链纹路,对应九处龙穴——如今八道已黯,唯龙首穴一道仍泛金光。
“就是这里。”云蘅疾步上前,展开《天机图》铺于鼎前地面。图卷自动浮起,与鼎纹呼应,金光流转。
“你持图镇中枢,我持引导脉!”她将龙脉引罗盘塞入萧昭手中,“记住,当罗盘指针逆旋三圈,立刻将图卷投入鼎中!切勿迟疑!”
萧昭点头,立于鼎前。云蘅则跃上穹顶石梁,玉箫横唇,开始吟诵古老咒文。箫声悠远,如唤沉龙。地缝赤光渐转青色,龙脉之气缓缓升腾,缠绕鼎身。
就在此时,地宫入口轰然炸响!
火光冲天,碎石如雨。赵德全率玄鸦司精锐涌入,身后竟拖着数十桶火药!
“景王!交出天机图,留你全尸!”赵德全尖声喝道。
萧昭不答,只将罗盘高举。指针疯狂转动,已逆旋一圈!
“放箭!”赵德全下令。
箭雨倾泻,却被云蘅箫声所化气墙挡下。但她身形一晃,嘴角溢血——维持阵法已耗尽心力。
第二圈!
萧昭肩伤崩裂,血染素衣,却稳稳立于鼎前。他望向云蘅,见她脸色惨白如纸,心中剧痛。
第三圈!
“现在!”云蘅嘶声喊道。
萧昭毫不犹豫,将《天机图》掷入青铜鼎中!
图卷入鼎即燃,金焰冲天。鼎身九锁齐鸣,龙首穴金光暴涨,整座地宫剧烈震动。地缝青气如龙腾空,盘旋而上,直冲皇城方向——龙脉归源,气运重续!
“不——!”赵德全目眦欲裂,扑向火药引线。
云蘅拼尽最后力气,玉箫脱手飞出,正中赵德全咽喉。他倒地抽搐,引线却已被点燃!
“走!”萧昭跃上石梁,一把抱起云蘅,向侧道狂奔。
身后,火雷接连引爆,地宫崩塌,巨石滚落如雷。热浪追袭,二人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入一条废弃陪葬墓道。
黑暗中,萧昭护住云蘅,碎石砸背,血流如注。不知过了多久,震动渐止,尘埃落定。
他艰难起身,摸到云蘅尚有呼吸,松了口气。借微光看去,她手中竟仍紧攥半片玉箫——另一截,已在施术时碎裂。
“傻姑娘……”他轻叹,撕下衣襟为她包扎。
忽然,墓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两人警觉抬头。
火把亮起,照出一张苍老却熟悉的脸——沈砚之。
“相爷?”萧昭愕然。
沈砚之身后,竟无一兵一卒。他缓步上前,目光落在云蘅身上,深深一揖:“白鹿谷传人,果然名不虚传。”
“你……早知我们会来?”萧昭问。
沈砚之点头:“陛下设局,欲借火雷逼你们毁图或同归于尽。但我调换了火药——真药藏于外陵,此处只是硝石烟雾,只为制造混乱。”
萧昭震惊:“你违抗圣命?”
“我效忠的,从来不是某一位皇帝。”沈砚之声音低沉,“而是大胤江山,与天下苍生。”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这是陛下密诏,命我监斩景王。但我另拟一道假诏,言你二人殉国于皇陵崩塌。从此,世间再无景王萧昭,亦无白鹿谷云蘅。”
萧昭沉默良久,忽然问:“那白鹿先生呢?”
“已被我秘密转移至安全处。”沈砚之望向他,“但有一事,你必须知道——真正的‘影蛇’,不在朝中,而在宫闱。”
“谁?”
“当今皇后。”沈砚之压低声音,“她是景王萧景渊之女,赤鳞教‘血凰坛’坛主。二十年来,她以皇后之尊,暗中培植势力,操控皇子争储,只为等你归来,扶你登基,再以太后之名垂帘听政。”
萧昭如坠冰窟。原来一切,皆在皇后算计之中!
“陛下知道吗?”
“知道。”沈砚之苦笑,“但他病重,太子年幼,若揭穿皇后,后宫必乱,宗室夺嫡。所以他宁可让你‘死’,也要保江山平稳过渡。”
萧昭望向怀中昏迷的云蘅,又望向地宫深处那已熄灭的青铜鼎,忽然笑了。
“那就让萧昭死吧。”他轻声道,“从今往后,我叫阿烬。”
七日后,皇城公告:景王与南疆妖女潜入皇陵盗宝,引发地宫崩塌,双双殒命。天子悲恸,辍朝三日,厚葬景王衣冠冢于东山。
而京城西市一家新开的药铺里,一名黑衣青年正低头碾药。他面容平凡,左颊添了一道新疤,眼神却沉静如深潭。柜台后,白衣女子执账本,眉心朱砂隐于额发之下,偶尔回眸一笑,如春风破雪。
药铺匾额无字,只挂一盏青布灯笼,上绘一只展翅乌鸦——却是白羽。
无人知晓,这间小小药铺,成了新的情报枢纽。江湖传言:凡有冤不得申、民不得安者,夜投“白鸦灯”下,三日内必有回音。
而在漠北雪山,白鹿先生站在谷口,遥望南方,喃喃道:
“龙脉已稳,棋局未终。阿烬,云蘅……你们才是真正的‘玄鸦’。”
风雪漫天,天地无声。
唯有远方,一只白羽乌鸦振翅掠过苍穹,飞向未知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