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羽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庄严肃穆的议事大殿内激起了层层涟漪。
“弟子不才,近日于阵法之道偶有所得,有些许粗浅想法。或可帮助修补大阵。”
话音落下,大殿内先是一片短暂的寂静,随即各种目光如同实质般聚焦在苏羽身上。
惊讶、怀疑、不屑、好奇……
不一而足。
“胡闹!”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执法堂长老雷震,他面容方正,不怒自威,此刻眉头紧锁,声如洪钟。
“苏长老,你大器晚成,天赋异禀,这点老夫承认。但护宗大阵乃是我合欢宗立身之根本,传承千年,玄奥莫测!修补大阵,绝非儿戏,更非靠‘偶有所得’、‘些许想法’就能轻言为之!你接触阵法才几日?可知一处阵纹刻画失误,一处灵力节点安置偏差,会引发何等连锁反应?轻则阵法局部失效,重则可能引发大阵反噬,动摇根基!此等关乎宗门安危的大事,岂能容你‘试试看’?”
雷震的话掷地有声,他倒不是针对谁,而是从大体考虑,九幽幻情大阵即便残缺破损,可也是五品大阵的位格,岂容苏羽乱来?
一个八十多岁的筑基期,就算再天才,在阵法之道上,能有什么建树?
何况还是修补五品护宗大阵!
紧接着,器殿长老欧冶子也捋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带着炼器师特有的挑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苏长老跟随吴长老学习炼器,勇猛精进,老夫也有所耳闻。不过,吴长老的打铁之道……咳咳,炼器之道,固然有其独到之处,但于阵法一途,讲究的是精细入微、算无遗策、稳扎稳打。阵法与炼器虽有相通,但核心迥异。老夫浸淫炼器数百年,对阵法也算略知一二,修补宗门基础阵法尚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苏长老你初窥门径,锐气可嘉,但这等大事,还是……慎重为妙啊。”
他言下之意,连他都觉得棘手,你一个刚入门的毛头小子,不是异想天开是什么?
两人的反对合情合理,瞬间让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不少原本对苏羽有些好感和期待的长老,此刻也露出了迟疑之色。
高坐主位的云霓裳,绝美的容颜上并无波澜,只是那双蕴含星河的眸子,在苏羽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自然看得出苏羽的阵法技艺确实刚刚入门不久,虽然此子屡创奇迹,但修补护宗大阵非同小可……
雷震和欧冶子的话,不无道理。
她红唇微启,正欲说些什么。
“放屁!”
一个懒洋洋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只见坐在苏羽斜对面,一直耷拉着眼皮、仿佛在打瞌睡的吴龙之猛地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睡眼惺忪,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他毫不客气地指着欧冶子:“欧冶老儿,少拿你那一套陈腐规矩来套人!什么叫打铁之道?大道至简!万物相通!苏小子能一个月不到捶打出四品器胚,还能借金丹老鬼的攻击炼器,这份对材料灵力、能量流转的掌控和胆魄,比你那套按部就班的匠气强了不知多少!阵法怎么了?阵法核心不就是引导、控制、利用天地能量吗?苏小子身具三元道基,对地脉、天雷、自身灵力感知远超常人,这就是最大的天赋!你们修补不了,不代表有新思路的小子也修补不了!还没试就一棒子打死,我看你们是怕被苏羽比下去,脸上挂不住吧?”
吴龙之的话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直来直去,毫不留情,呛得欧冶子脸色一阵青白。
“吴师弟!你……你简直强词夺理!”欧冶子气得胡子直翘,“修补大阵需要的是严谨的知识和无数次验证的经验,不是光靠邪修的取巧路子!”
“吴长老此言,未免偏颇。”雷震也沉声道。
眼看双方就要争执起来,一直安静旁听的曲璇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雷长老,欧冶长老的顾虑,确在情理之中。护宗大阵事关重大,不容有失。”
她先肯定了反对意见,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柔和平静地看向苏羽,又转向云霓裳:“不过,苏长老天赋卓绝,于丹、符、器乃至修炼一道,皆屡有出人意料之举。宗主既擢升其长老之位,亦有栽培之意。不如……折中处理?”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曲璇继续道:“苏长老既有心研习并贡献于阵法一道,不妨先从小处着手,积累经验,验证所学。我丹殿内部,有一处地心离火大阵年久失修,效率低下,时不常就会爆发地火潮汐,或者突然熄火,一直是我丹殿的一块心病。此阵规模不大,品级不过三品,即便修补过程中有所差池,也好过这样经常出岔子。”
她看向苏羽,眼神中带着鼓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苏长老,你可愿先行尝试,为我丹殿修缮这地心离火大阵?所需一应材料,可由丹殿和我个人支持一部分,亦可向宗门申请基础配额。同时,为助你研习,我提议,开放宗门藏经阁内‘阵法典籍区’的查阅权限予苏长老。如此,既可让苏长老实践所学,积累经验,又可观其后效。若果然有成,再论及护宗大阵不迟。宗主,各位长老,以为如何?”
曲璇这番话,可谓面面俱到。
既照顾了雷震、欧冶子等长老的担忧,又给了苏羽证明自己的机会和实际支持,也……创造了自己与苏羽亲近的机会。
曲璇这一番话温柔体贴,思虑周全,且不着痕迹。
云霓裳听完,眸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本也有些犹豫,曲璇这个提议,确实是最稳妥可行的办法。
“曲长老所言甚是。”
云霓裳微微颔首,声音空灵而带着决断,
“便依此议。苏羽,你既主动请缨,便从丹殿地心离火大阵修缮开始。
所需常规材料,可按例从宗门库房支取部分。藏经阁阵法典籍,准你查阅。望你戒骄戒躁,踏实钻研,莫负众望。”她最后一句,既是勉励,也是告诫。
“谨遵宗主之命!谢曲师叔提点,谢各位长老。”
苏羽起身,恭敬领命,脸上并无被质疑后的沮丧或不满,反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从容。
他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正好用这药园阵法练手,只是日后可能要苦了腰子。
雷震和欧冶子见宗主已决,且曲璇的方案确实稳妥,便也不再反对,只是看向苏羽的眼神,依旧带着审视与怀疑。
尤其是欧冶子,冷哼一声,低语道:“三品阵法,也不是那么好摆弄的,年轻人,可别把丹殿的丹炉给玩炸了。”
苏羽只当没听见。
……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羽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充实。
白天,他频繁出入藏经阁阵法区,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合欢宗千百年来收集的阵法典籍。
有系统辅助和,他理解记忆的速度远超常人,很快就对传统阵法的理论体系有了系统的认识,他开始尝试重新构筑地心离火大阵,对于阵法的理解稳步提升。
至于晚上……咳咳,除了之前那几位常客,苏羽也不时前往丹殿,与曲璇师叔探讨丹道,若是一个不慎被楚绯儿撞见,他还得跟这个傲娇师姐甜蜜一会。
就这般日夜劳累,苏羽也是加大了炼药的频率,六品龙虎丹就跟不要钱似的吃着,身子骨不但没有被掏空,反而越发龙精虎猛。
这地心离火阵法占地不小,原有的防护阵和聚灵阵确实老旧,阵纹磨损,几个关键节点灵力晦涩,导致殿内火眼火力分布不均,炼丹火候极难把控。
苏羽并未急着动手拆除重布。
他先花了数日时间,用自己强大的神识结合地脉感知,仔细勘察了整个区域的地气地势、灵气流动、每一处火眼的特性与需求。
然后,他结合所学,提出了一个让曲璇都眼前一亮的方案:
并非简单修补旧阵,而是以原有阵基为骨架,融入他的理解进行优化升级。
他以几株年份最久、灵气最强的“灵火蛇果”和“九叶紫芝”为天然阵眼,引导地气稳固。
又仔细调整聚灵阵纹,使其更贴合火眼的走向,并设计防护阵与预警、调温等的小型符阵结合。
这般改动虽然听起来简单,可每一步都需要对阵法有着精准的理解,毕竟阵法繁复,一个错漏便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若是那欧冶子见到苏羽居然不按照原有阵法修补,而是自行设计改动阵法,估计又要骂一句“邪修”!
阵法一道与炼器类似,差之分毫谬以千里,即便是严格按照阵法设计一板一眼地刻画都有可能出错,更不用说改造和重新设计了。
整个过程,他亲自动手处理主要阵纹和核心节点,对于一些重复性或体力工作,则指挥丹殿派来协助的弟子完成。
楚绯儿借此经常过来帮忙,见到苏羽的阵法造诣之后,对他的崇拜简直无以复加,跑前跑后,不亦乐乎。
一个月后,当全新的“地心离火大阵”缓缓启动时,整个丹殿的火行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郁、均匀。
所有火眼齐齐喷发各色火焰,火气之烈,引得地面都微微颤动,仿佛在欢欣鼓舞,尤其是那几株作为阵眼的灵植,更是光华流转,生机勃发。
阵法运行圆融无声,防护力、聚火效率、以及对灵炼丹的提升效果,远超原先的三品阵法,隐隐触摸到了四品的边缘!
曲璇亲眼目睹这一切,清冷的眸子里异彩连连,对苏羽的阵法天赋彻底信服。
丹殿上下,也对这位其貌不扬的符殿长老刮目相看。
消息传开,虽未大肆宣扬,但也让当初质疑的雷震、欧冶子等人心中暗惊。
然而,宗门外的局势,却在这一个月里急转直下。
亦正亦邪的血煞门挑衅日益猖獗,已经发生了数次小规模冲突,互有死伤。
鬼灵宗、白骨观等邪修势力也越发蠢蠢欲动,边界摩擦不断。
合欢宗上下,已是全面戒备,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护宗大阵的完好与否,成为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剑。
这一日,苏羽自觉对阵法理解更深,技艺也越发纯熟,修为在“勤奋论道”下也越发稳固,便再次动起了心思。
他觉得,是时候略微展示一下真正的力量了。
可还没等他主动求见,宗主云霓裳便再次召集了核心长老会议。
大殿内,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压抑。
云霓裳绝美的脸上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与凝重:“诸位,局势紧迫。血煞门主力已开始向我宗方向移动,大战恐在旬月之内。护宗大阵必须尽快得到强化。本座已动用宗门底蕴与人情,请来了一位阵法大师。”
众人精神一振,能被宗主称为“大师”,且在此刻请来,定然非同小可。
“玄机子道友。”云霓裳话音刚落。
殿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浮夸的笑声:“云宗主相邀,贫道岂敢不来?合欢宗有难,贫道自当略尽绵力,呵呵呵。”
只见一名身着道袍的中年道士迈着方步走了进来。
这位道士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摇着一柄描金绘银的折扇,他眼神灵活,一进来就先在云霓裳那倾世容颜和曼妙身姿上扫了好几圈,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炽热的贪婪与淫邪。
这道士虽然掩饰得很快,但如何逃得过苏羽的法眼?
这小鸡子,看来是馋自家宗主身子啊……
苏羽第一印象就不喜欢这道士,直接在心里给他起了一个外号。
周围的长老看到玄机子走来,一个个恭敬点头示意。
此人乃是五品阵法师,无论是走到哪里都是香饽饽一般的存在。
“玄机子大师远道而来,辛苦了。”云霓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好说,好说。”玄机子捋着胡须,目光又在曲璇等几位容貌出众的女长老身上转了转,这才貌似矜持地道,“听闻贵宗护宗大阵‘九幽幻情阵’颇有玄妙,只是年久失修。贫道钻研阵法三百余载,于修复上古大阵方面,倒是有些心得。宗主放心,贫道既来,必当尽力。”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自信,仿佛合欢宗的困境,他一来便可迎刃而解。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坐在末尾、修为只有筑基期的苏羽身上,眉头一皱:“嗯?这位是……莫非是贵宗哪位长老的随侍弟子?此地正在商议宗门要事,筑基期在此,怕是不太妥当吧?”他显然把苏羽当成了端茶倒水的侍从。
大殿内顿时一静。
苏羽还没说话,一旁的曲璇已淡淡开口:“玄机子大师,这位是我宗新晋的符殿长老,苏羽。”
“符殿长老?筑基期?”
玄机子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荒谬与讥讽笑容,他摇了摇折扇,嗤笑道,“云宗主,贵宗还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啊。不过,长老议事,关乎宗门存亡,让一个筑基小辈列席,是否太过儿戏了?莫非贵宗如今,已无人可用至此?”
他这话,已是极不客气,不仅嘲讽苏羽,更是隐隐贬低了合欢宗。
苏羽眼睛微眯,这个老登怎么一上来就针对自己,是嫉妒老子长得帅吗?
他不是吃亏的性子,正要发作,那玄机子似乎更是来了劲,一指苏羽,语气轻佻:
“哦?贫道还听说,这位‘苏长老’之前竟大言不惭,想插手护宗大阵修补?呵呵,有想法是好的,但阵法之道,博大精深,需数百年苦功钻研,岂是懂得画几张符、炼几件法器就能窥其门径的?筑基修为,阵法入门,也敢妄谈修补五品大阵?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徒惹人笑耳!云宗主,您可要明鉴,莫要被一些不知所谓的狂言妄语,耽误了真正的正事啊!”
他这番话,尖酸刻薄至极,将苏羽贬得一无是处,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打了苏羽和合欢宗的脸。
大殿内,合欢宗众长老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吴龙之眼中已有怒色,曲璇面罩寒霜。
就连云霓裳,绝美的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苏羽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