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苏羽忽然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调侃意味，与大殿内凝重的氛围格格不入。
“这位……玄鸡子道长？”苏羽刻意拉长了音调，仿佛在确认什么，“您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在这儿‘咯咯哒’个不停？”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嗤笑，又赶紧憋了回去。
玄机子脸上那傲慢讥诮的笑容瞬间僵住，转而化为怒意：“贫道道号‘玄机子’！黄口小儿，安敢辱我？！”
“哦，小鸡子。”苏羽点点头，一副恍然的样子，随即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可我听您刚才那番高论，左一句‘筑基小辈’，右一句‘不知天高地厚’，言语无状，聒噪刺耳，实在不像是在商议宗门要事，倒像是……村头泼妇骂街？哦不对，村头野狗争食时，好像也是这么叫的？”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玄机子脸上。
“狗……狗叫？！”
玄机子气得脸色涨红，三缕长须都抖了起来，指着苏羽的手指都在发颤，“你！你敢骂贫道是狗？！”
此言一出，大殿内许多合欢宗长老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向某个空着的座位——那是原本属于严枭的位置。
上一个在公开场合被苏羽直言“狗叫”的符殿长老严枭，此刻还在思过崖面壁呢。
这苏长老……还真是“初心不改”啊。
“诶？道长何出此言？”苏羽一脸无辜地摊摊手，“弟子只是就事论事，形容一下道长方才说话的姿态和音量，绝无侮辱之意。道长德高望重，又是宗主请来的贵客，想必心胸开阔，不会与我这筑基小辈一般见识吧？”
“你……你……”玄机子被这阴阳怪气的话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堂堂五品阵法师，金丹修士，走到哪里不是被奉为上宾，何曾受过这等气？
尤其还是被一个筑基期的小子当众羞辱！
他猛地转向云霓裳，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云宗主！这就是贵宗的待客之道？这就是贵宗长老的涵养？若贵宗任由此等狂悖无礼之徒在此大放厥词，贫道看这护宗大阵，不修也罢！”他竟是以拂袖相威胁。
云霓裳眸光微动，尚未开口，苏羽却先一步接过了话头。
“道长何必动怒？您远来是客，又是为了宗门大阵，弟子心中感激。”
苏羽语气一转，变得诚恳起来，只是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捉摸不透，“方才道长质疑弟子能力，认为弟子修补大阵是狂言妄语。这也正常，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云霓裳身上，朗声道：“禀宗主，就在数日前，弟子已侥幸完成了对丹殿地心离火大阵的修缮与些许改进。如今大阵运行平稳，效力较之以往，或有提升。弟子不敢妄言精通阵法，但此例或可证明，弟子于阵法一道，并非全然信口开河。”
“地心离火大阵修好了？”
“还改进了？”
“这才一个月吧？”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虽然丹殿阵法修复成功的消息已有风声，但由苏羽在如此场合亲口证实，还是让人感到惊讶。尤其是一直持怀疑态度的雷震和欧冶子，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玄机子闻言，却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嗤笑一声，不屑道：“区区一个三品地火阵法，修补改进有何难处？也敢拿来证明能修补五品护宗大阵？简直可笑！谁知道你是不是碰运气，或者只是做了些表面功夫？”
他根本不信一个筑基期能在一个月内真正吃透并改进一个三品阵法，认定苏羽在夸大其词。
“是不是表面功夫，一看便知。”
苏羽也不争辩，只是平静地看着玄机子，“道长既是阵法大师，眼力定然超群。不知可否移步丹殿，亲自品鉴一番？若弟子所做确有疏漏或夸大，甘受任何责罚。若侥幸尚可……也请道长指点一二，让弟子学习学习，何为真正的阵法之道。”
他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将了玄机子一军。
你不是不信吗？
那就亲自来看看。
看完了，是骡子是马，自有公论。
玄机子被将住了。
他若不去，显得心虚怯场；若去，万一那阵法真被这小子弄出点名堂……
不，不可能！
他绝不信！
“好！贫道便去看看，你这黄口小儿究竟弄出了什么花样！”
玄机子冷哼一声，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和对阵法的绝对权威，他必须去，“若只是徒有其表，贻笑大方，届时云宗主可莫要再偏袒此等妄人！”
云霓裳微微蹙眉，她本不愿节外生枝，但此刻双方针锋相对，苏羽又主动提出验证，她若强行压下，反而显得对玄机子不敬，对苏羽也不公。
“既如此，诸位便同往丹殿一观。”云霓裳起身，月白裙摆拂过地面，当先向殿外走去。声音虽淡，却不容置疑。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丹殿深处，地火汹涌之处。
原先这里虽然火气旺盛，但分布不均，时强时弱，且热浪躁动，令人不适。
然而此刻，众人踏入这片区域，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象。
地火依旧熊熊，七口主火眼喷吐着炽烈但稳定的各色火焰，按照某种玄妙的韵律微微起伏，仿佛呼吸。
火舌舔舐着上方的空气，却没有了以往的狂暴与杂乱，反而显得驯服而精纯。
空气中弥漫的火行灵气浓郁且均匀，温度虽然极高，却并不燥烈，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滋养身心的暖意。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地火区域边缘和几个关键节点处，生长着数株奇异的灵植——“火灵蛇果”藤蔓缠绕，果实赤红如焰。
“九叶紫芝”舒展叶片，泛着莹莹紫光，吞吐火气。
这些灵植不仅未在地火环境中枯萎，反而生机勃勃，它们的草木精气与地火灵气交融循环，隐隐构成阵法的一部分，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整个空间，火行能量流转圆融，生生不息，隐隐构成一个无形的场域，身处其中，竟让人对火属性灵力的感知都敏锐了一丝！
“这……这是三品阵法能达到的效果？”
一位擅长火系功法的长老忍不住惊叹，“这火气的精纯和稳定，几乎堪比一些专门的小型四品炼器火阵了！”
“那些灵植……居然能在地火环境中与阵法如此完美共生？巧妙！太巧妙了！”
另一位对灵植有研究的长老也是啧啧称奇。
曲璇适时上前，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宗主，各位长老，苏长老修复并改进后的‘地心离火大阵’，不仅彻底解决了以往火力不稳、分布不均的痼疾，提升了近五成的聚火效率与稳定性，其形成的‘火灵域’对炼丹、炼器乃至火系功法修炼，皆有额外助益。经丹殿多位炼丹师验证，以此火炼丹，成丹率与丹药品质均有明显提升。”
她说着，还出示了几份近期炼丹记录作为佐证。
事实胜于雄辩。
眼前阵法运行的卓越效果，以及丹殿的实证，让所有怀疑的目光都化为了震惊与赞叹。
就连雷震和欧冶子，此刻也默然不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一个月，将一个老旧失控的三品阵法，优化升级到触摸四品门槛，且思路如此新颖奇巧……
这苏羽，在阵法上的天赋，恐怕远超他们想象！
玄机子的脸色，此刻已经变得极其难看。
他是真正的五品阵法师，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这阵法的非同凡响。
那绝非简单的修补，而是基于对地脉、火性、灵植特性深刻理解后的创造性重构！
许多手法和思路，甚至隐隐给他一种耳目一新、却又深合阵道本源的感觉！
这绝不是碰运气能做到的！
但他如何能承认？
尤其是在刚才还大肆嘲讽之后！
“哼！”
玄机子强自镇定，硬着头皮挑刺，“阵法运行看似平稳，火气也算精纯，但终究只是三品之流，架构简单！用来辅助炼丹或许尚可，但若论及稳固、防御、变化之妙，与护宗大阵相比，无异于萤火之于皓月！修补此阵，并不能证明你有能力处理更复杂、更庞大的五品大阵！花哨取巧罢了！”
他这话已是强词夺理，近乎胡搅蛮缠，连一些中立的长老都微微皱眉。
苏羽闻言，却不气不恼，反而点了点头：“道长说得对，此阵毕竟品级有限，与护宗大阵不可同日而语。修补它，确实只是牛刀小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云霓裳身上，忽然道：“不过，阵法优劣，终究要看其实际效用。弟子近日偶得一枚上古残缺丹方，名为‘七宝凝火丹’，位列七品，对火属性功法修士乃至修复某些火系损伤有奇效。只是炼制极难，对火焰要求苛刻无比，非顶级稳定之火不可为。弟子心想，既然大阵已新成，何不借此机会，炼制一炉，一则验证丹方，二则……也正好试试这新阵的‘火候’，是否真的堪用？”
“七品丹方？！”
“你要在此地炼制七品丹药？！”
惊呼声此起彼伏。
七品丹药，那是元婴期修士都会心动的宝物！
炼制难度更是极高，对炼丹师的技艺、神识、火焰控制都是极致考验。
苏羽虽然丹道天赋卓绝，但毕竟修为尚浅，竟敢挑战七品丹药？
玄机子更是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荒谬！七品丹药岂是你能炼制的？即便有这改良过的地火相助，没有金丹期以上的神识和灵力支撑，根本无法完成复杂的凝丹步骤！你这是自取其辱！”
云霓裳也看向苏羽，眸中带着关切与一丝疑惑：“苏羽，七品丹药非同小可，你确有把握？”
她并非不信苏羽的丹道造诣，而是担心他被玄机子激得逞强。
苏羽对云霓裳恭敬一礼，笑容淡定从容：“弟子愿尽力一试。若不成，权当为宗门测试大阵极限；若侥幸有成……”
他目光似无意般扫过玄机子那铁青的脸，“也好让某些只会吠叫、不见真章的大师看看，何为实际效用。”
话已至此，云霓裳不再阻拦，轻轻颔首：“准。”
这谪仙一般的美女宗主还挺清冷，就是不知道日后会不会臣服于我？
苏羽表面上对云霓裳毕恭毕敬，可心里还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
而且他敢保证，在场的诸多男修士之中，有不少人的想法比自己还要浮夸。
“立刻清场，准备灵材。”
曲璇立刻命人清出最好的中央火眼区域，备好苏羽所需的一切辅助材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羽身上。
只见他走到那口喷吐着淡金色、最为炽烈的主火眼之前，袖袍一挥，那尊得自宗门赏赐的三品“赤阳炉”轰然落下。
“三品丹炉，也想炼七品丹药，真是痴人说梦！”玄机子本来还有些担心，可是一看这苏羽居然只是用着三品丹炉，就立刻放心了不少。
在众人的注视中，苏羽并未立刻投药，而是先闭目凝神，双手掐诀。
下一刻，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筑基中期的灵力沛然涌出，更引动了脚下改良过的“地心离火大阵”！
只见阵法光芒流转，七口火眼的火焰仿佛受到了无形牵引，丝丝缕缕最精纯的火线被剥离出来，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到赤阳炉之下，形成一团不断旋转、色彩斑斓却又异常温顺平静的“混沌灵火”！
这一手控火引阵的本事，再次让众人瞳孔一缩！
他对这新阵的掌控，竟已达到了如臂使指的程度！
紧接着，苏羽动了。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一株株珍稀灵药被投入炉中，在混沌灵火的包裹下迅速融化、提纯。
他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触手，时刻感知着炉内每一分变化，双手法诀变幻不定，时而轻柔如春风拂柳，时而迅疾如雷霆疾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丹炉内药香渐浓，隐隐有风雷之声传出，炉身甚至开始微微颤动，那是药力精华开始冲突、融合的征兆，也是炼丹最凶险的时刻！
玄机子紧张地盯着，心中竟隐隐希望苏羽失败。
而合欢宗众人，则是屏息凝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丹炉震动达到顶峰，炉盖都开始咔咔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炸炉的危急关头——
苏羽猛然睁眼，低喝一声，右手指尖逼出一滴精血，凌空画出一道复杂玄奥的血色符文，猛地拍在丹炉之上！
“给老子，凝！”
嗡！
丹炉剧震，所有异响戛然而止。
一股难以言喻的馥郁丹香，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香气入体，让人精神大振，体内火系灵力都仿佛活跃了许多！
炉盖自行开启。
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的赤金丹丸显现出来，这丹丸表面有七道天然云纹流转、散发着温润宝光，滴溜溜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
光华内敛，却道韵天成。
七品丹药，七宝琉璃丹！
而且看那云纹与光华，众人更是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