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晨从衣柜上面抱出一个二尺见方的檀木箱子——这是外婆留下的老物件,小时候用来装她的新衣裳。
箱盖上雕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铜扣已经生了绿锈,但箱身还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
她把箱子里的旧毛衣、围巾全掏出来,暂时放在床头,又找出一条全新的大围巾垫在箱底。
小心翼翼地叠好那几件云璃衣裳。想了想,又把今天买的针线也放进去。
林沐晨把五菱宏光停在街口,抱着檀木箱快步走向玉玄堂。
沈鹤年看见她气喘吁吁地进来,手里还抱着个大箱子,愣了愣:“林小姐?你这是……”
“沈老,打扰了。”林沐晨调整呼吸:“家里又翻出些老物件,想请您掌掌眼。”
沈鹤年没急着接箱子,而是眼神复杂地打量她。
昏黄的日光下,这个年轻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但眼神里有一股倔强的光。
“你……”他斟酌着词句,“有很多古董?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也不怪沈鹤年怀疑,正常人谁闲着没事儿天天卖古董啊!还是一水儿的“乾元朝”东西?
这种人要么是造假,要么……就是来路不干净。
林沐晨愣了愣,随即垂下眼睑。
再抬眼时,眼圈已经红了:“沈老,实不相瞒……我家里遇上事儿了。”
她把箱子放在柜台上,声音低了下去:“老公跟小三儿跑了,留给我几百万的债。我妈得了宫颈癌,下周就要手术。我还有两个孩子要养……
我白天跑外卖,晚上写小说,一天睡不够五个小时,可赚的钱还是不够……”
原本是真话掺着假话说,用来敷衍沈鹤年的,可是说到最后,林沐晨自己也哽咽了,眼泪真的掉了下来——不是演的,是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沈鹤年沉默了。
他阅人无数,看得出这眼泪是真的。
他叹了口气,给林沐晨倒了杯热茶:“喝点水,慢慢说。”
林沐晨捧着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才低声说:“这些,还有家里的老物件儿……都是我外婆留下的。她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让我好好保管。要不是实在没办法……”
沈鹤年点点头,不再多问。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檀木箱。
箱盖掀开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半旧的线——棉线,已经发黄,上面扎着一根针。
针是手工磨的,针眼粗糙,针身泛着岁月打磨过的温润光泽。
“这是……”沈鹤年轻轻拈起那根针,对着灯光细看,“手工针,至少……两千年以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接着,他一件一件地取出箱里的衣裳。水蓝色袄裙、深蓝色褶裙、粗布衣裳……每件都叠得整整齐齐,虽然颜色有些黯淡,但保存完好。
“外面铺不开,”沈鹤年声音发紧,“你跟我去里面。”
里间是沈鹤年的工作室,四面都是博古架,中间是一张巨大的红木长桌,上面铺着墨绿色的绒布,四角有专业的古董灯。
他把衣裳一件件平铺在长桌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曲裾深衣……辗转层数很多,下摆宽大……”
他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这是汉制,但细节又有些不同……领口、袖边的处理……”
每件衣裳他都要端详很久,手指隔着手套轻轻触摸布料纹理,时而皱眉,时而恍然。
“可惜都是残品,”他惋惜道:“没有一套是完整的。但看这工艺,绝对是古法纺织——经纬密度、染色工艺、缝制针法……现代仿品做不到这么自然。”
最后,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林小姐,你这些衣裳,款式上可以追溯到汉代以前。但具体是哪个朝代……”
他搓着手,兴奋得像个孩子:“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乾元朝’,那它在汉代之前!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史书没有记载——历史断层!”
林沐晨看着沈鹤年激动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老人对历史的痴迷是纯粹的,而她却……
“沈老,”她轻声问:“史书上没有记载的朝代,真的有人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吗?”
如果这些东西最后都砸在沈鹤年手里,林沐晨即便赚了钱,花得也不会心安。
“当然!”沈鹤年斩钉截铁:“我给你打个比方——夏朝,你知道吧?”
林沐晨点头。
“但很多史学家并不承认夏朝的存在。”
沈鹤年认真解释:“因为甲骨文里从没提及过夏朝,甚至根本没有‘夏’字。商朝的历法一年只有两个季节,所以孔子写的史书叫《春秋》。可是甲骨文里却实实在在提到了商汤,记载不少,却没有‘灭夏’的相关记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件衣裳上:“所以,这个‘乾元’很有可能是跟夏朝一样的朝代——曾经存在过,但史书和文物界都缺少记载。如果这些真的是乾元朝的东西……”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那这就是填补历史空白的重大发现!”
林沐晨看了眼时间——已经四点二十了。
她急道:“沈老,幼儿园马上放学了,我还得去接孩子。要不这些衣裳您留着慢慢看,跟昨天一样,您鉴定之后给我报价就行?”
说着,她戴上沈鹤年递过来的白手套,开始往外拿箱子里的东西。
沈鹤年诧异:“你连同箱子一起留下不就行了?”
心里想:一个民国的樟木箱,这些物件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它,他还能贪墨了一个箱子不成!
“那可不行!”林沐晨珍爱地抚摸着箱盖:“这是我外婆留给我的。从我三岁起就摆在我房里,一天都没离开过我。”
沈鹤年眼神软了软,没再坚持。
林沐晨继续往外拿。当最后那半匹云霞绡被取出来时——
“嘶——”
沈鹤年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