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坚尼地城的小公寓渐渐有了生活痕迹。
窗台养了盆绿萝,书架塞满专业书,冰箱里常备鸡蛋和面。林晚学会用广东话在街市讨价还价,知道哪家茶餐厅的奶茶最正宗,哪家洗衣店不会洗坏衬衫。
周三夜,她加班到十点回家,楼下信箱有封信。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手写“林晚收”。
拆开,是张照片。她站在公寓楼下的侧影,拍摄时间显示是三天前傍晚。背面一行字:识相就听话。
她捏着照片在楼梯间站了很久,直到感应灯熄灭。黑暗中,她拨通顾沉舟电话。
“是我。需要律师。”
半小时后,顾沉舟的车停在楼下。他接过照片看了看,脸色沉下去。
“报警。现在。”
警署笔录室灯光惨白。年轻警员记录完,抬头说:“没实质伤害,只能备案。林小姐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林晚沉默。顾沉舟替她答:“她上司有骚扰前科。”
“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
警员合上记录本:“我们会加强附近巡逻。林小姐自己小心,最好换个住处。”
走出警署已近凌晨。顾沉舟开车送她回去,一路无言。快到时,他忽然说:“我那层楼有间空房,业主是我朋友,租金公道,安保也好。”
“不用麻烦。”
“不是麻烦。”他停车,转头看她,“林晚,有些事不必硬扛。”
她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眼眶发酸,但没流泪。“顾沉舟,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过,投资。”
“投资总有回报预期。你想要什么?”
他笑了,很淡的笑。“看你赢。这理由够不够?”
够。她点头:“好,我搬。”
第十一章
新公寓在金钟,高层,望得见海。
搬家那日,林晚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顾沉舟来帮忙,看见她烧旧物的铁桶里,有本小学毕业照。
“不留着?”
“不留。”她把照片扔进火里。火焰吞没那张稚嫩脸庞,吞没背后“林招娣”三个字。
新家第一夜,她失眠。起身倒水时,看见对面大楼零星灯火。这个城市有几百万人,此刻醒着的不知有多少。她忽然想起《财经周刊》记者问的问题:“林小姐独自在香港打拼,最难的是什么?”
她当时答:“适应节奏。”
其实不是。最难的是深夜醒来,发现自己无人可诉说恐惧。
手机亮,顾沉舟发来信息:“安全到家。有需要敲墙,我睡眠浅。”
她看着那行字,慢慢打字回复:“多谢。晚安。”
按下发送时,她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深夜有人知道她醒着。
而知道这件事,竟让她感到一丝暖意。
第十二章
金钟的早晨来得格外早。
六点未到,已有晨跑者的脚步声在楼下街道规律响起。林晚站在新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杯黑咖啡。海面被初阳染成金红色,渡轮划开平静水面,拖出长长白痕。
手机在餐台上震动。母亲用陌生账号发来的电子请柬:林耀祖与陈美欣婚礼,下月十五日,老家悦来酒楼。
附言:“晚晚,酒席订了三十桌,一桌两千八。你弟说香港回来有面子,要摆茅台。你是大姐,出十万不过分吧?”
林晚把手机扣在桌上。咖啡杯沿留下淡红唇印,她盯着那印记看了会儿,起身去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时,她想起顾沉舟的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上午开完项目会,她约文律师在楼下咖啡店见面。
“十万彩礼,加上之前所有转账记录,能构成长期经济胁迫的证据吗?”
文律师推了推眼镜:“林小姐,你真要走到这一步?一旦起诉,亲情就彻底断了。”
“亲情?”林晚搅动杯里的拿铁,“文律师,您接过这么多家庭纠纷案,应该最清楚——有些关系,不断才是伤害。”
文律师沉默片刻,从公文包取出文件夹:“这是你之前所有银行流水记录,我已整理成册。加上最近这封索要十万的邮件,可以申请禁止令。但林小姐,我必须提醒你,内地执行这类禁令有难度。”
“我不要他们赔钱。”林晚抬头,“我要他们再也无法用‘家人’二字绑架我。”
窗外中环天桥行人如织,个个步履匆匆。文律师看着她,这个年轻女子眼中有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
“好。”他合上文件夹,“我会处理。”
第十三章
禁止令寄回老家的第三天,弟弟林耀祖的电话在凌晨两点打来。
“林晚你疯了?!”背景音是父母哭骂和摔东西的声响,“请律师告自己爹妈?你知道街坊邻居怎么说我们吗?说我们家出了个白眼狼!”
林晚靠在床头,床头灯调至最暗。她没开免提,手机贴在耳边,那些咒骂便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我结婚你一分钱不出,还让律师发函?你知不知道美欣家听说这事,差点要退婚!”林耀祖声音越来越高,“我告诉你,爸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说完了吗?”林晚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电话那头一滞。
“第一,过去五年我转回家共计八十七万,银行流水已公证。第二,你们现在住的房子首付是我出的,月供是我还的,房产证上没我名字。第三,”她顿了顿,“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家里一分钱。律师函不是威胁,是通知。”
“你……”
“还有,”林晚继续说,“如果你们再来香港骚扰我或我的同事,我会申请限制令。到时候你老家的朋友、美欣的家人,都会收到法庭文件。”
电话被猛地挂断。
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林晚维持同一个姿势坐了许久,直到东方既白。起身时腿有些麻,她扶着墙慢慢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她拧开水龙头,接一捧冷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混进领口,一片冰凉。
上午有客户会议,她化了比平时更精致的妆,口红选了正红。走出公寓电梯时,遇见晨跑回来的顾沉舟。
他穿着灰色运动衫,额发微湿,看见她时脚步顿了下:“这么早?”
“约了客户。”林晚按下电梯键,“你呢?”
“老习惯,跑完步去律所。”顾沉舟打量她,“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电梯门开,他忽然说:“晚上一起吃饭?铜锣湾新开了家炖汤店,适合补气。”
林晚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几点?”
“七点。我来接你。”
电梯门合拢,下行。她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数字跳动,忽然觉得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