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炖汤店藏在铜锣湾旧楼里,招牌小得不仔细看就会错过。
老板娘是潮州人,说话带浓浓乡音:“今日有橄榄猪肺汤,清热的,两位试试?”
顾沉舟点头:“再加个蚝烙,炒个青菜。”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他们坐在最里面那桌。墙上是手写菜单,玻璃板下压着泛黄的报纸剪报。林晚看着那些剪报,有些是二十年前的新闻。
“怎么找到这里的?”
“以前帮老板娘打过官司。”顾沉舟烫洗碗筷,“她儿子被人骗了钱,我帮她追回来。之后每次来,她都不肯收钱。”
汤端上来,白瓷碗里汤色清亮。林晚舀一勺,橄榄的甘和猪肺的润在舌尖化开,暖意一直落到胃里。
“好喝。”她说。
顾沉舟看着她喝汤的样子,忽然说:“我收到文律师的消息了。禁令申请已提交法院。”
勺子停在半空。林晚抬眼:“他告诉你?”
“我是你法律顾问之一,记得吗?”顾沉舟给自己盛汤,“而且,文律师是我大学师兄。”
她放下勺子:“顾沉舟,你没必要……”
“有必要。”他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林晚,你做得没错。但这条路会很难走。有人陪着,至少不会太冷。”
店里收音机在放老歌,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咿咿呀呀的。林晚低头继续喝汤,热气蒸上来,眼眶有些模糊。
“我爸妈不会罢休的。”她轻声说,“他们会来香港。”
“来就来。”顾沉舟夹了块蚝烙给她,“香港是法治社会。”
那晚他送她到公寓楼下。林晚下车时,他说:“下周末我要去北京出差,见几个客户。要不要一起?就当散心。”
“我考虑一下。”
“好。”他点头,“早点休息。”
电梯上行时,林晚看着镜中自己。妆有些花了,但眼神很亮。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在北方小镇时,有个算命先生说她是“远走他乡,方能成事”的命格。
当时母亲啐了一口:“女孩家成什么事,早点嫁人最好。”
电梯“叮”一声,门开。走廊感应灯应声而亮。
她走出去,脚步很稳。
第十五章
被安排去北京谈一笔业务,顾沉舟作为法顾同行。
飞机上,顾沉舟在看资料,林晚则翻着客户背景文件。两人几乎没说话,却有种奇妙的默契——需要咖啡时,他会帮她叫;她冷时,他递来毯子。
首都机场人潮汹涌。接机的客户派了辆黑色轿车,司机是北京本地人,一路上介绍着沿途变化。林晚看着窗外,这里和她记忆中的北方不太一样——更繁华,更匆忙,却也陌生。
会议在国贸三期。客户是家国企背景的金融机构,想借道香港拓展海外业务。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大多年纪在四十往上。
主讲的是位姓赵的副总,说话带着京腔:“林小姐年轻有为啊,恒盛现在敢用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挑大梁了?”
林晚微笑:“赵总说笑了。论经验,在座各位都是我的老师。不过香港市场有香港的玩法,我们正好熟悉。”
她打开投影,开始讲解恒盛的服务架构。全程普通话标准流利,数据信手拈来,案例分析透彻。讲到一半,她注意到顾沉舟在看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中场休息时,赵副总拍她肩膀:“小林不错!晚上一起吃饭,咱们好好聊聊!”
手在肩上停留了三秒,才移开。林晚面上笑容不变:“听赵总安排。”
洗手间里,她对着镜子补妆。口红涂到一半,顾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舒服可以提前走。”
她转身,他靠在门框边,手里拿着她的西装外套。
“没事。”她接过外套,“习惯了。”
“不该习惯。”顾沉舟说,“晚上我陪你一起去。赵某人手再不规矩,我会让他记住教训。”
林晚看着他。这个男人平时冷静克制得像块冰,此刻眼中却有关切——真实、直接、不加掩饰的关切。
“顾沉舟,”她忽然问,“你为什么一直单身?”
他愣了下,随即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
他想了想,说:“以前觉得,没能力护着谁,就别耽误谁。后来有能力了,又觉得……能护着的人,未必需要我护着。”
走廊传来脚步声。顾沉舟退开一步:“该回去了。”
晚宴设在长安街旁一家私人会所。席间推杯换盏,赵副总几次试图灌林晚酒,都被顾沉舟挡下。最后一次,他举着酒杯对顾沉舟说:“顾律师,你这护花使者当得挺称职啊?”
顾沉舟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微笑:“赵总,林小姐是我们恒盛重要的业务骨干。她要是喝多了,明天没法给您出方案,损失的是您。”
话里有话。赵副总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再劝。
散席时已近十一点。走出会所,北京秋夜的风已有些凉意。林晚裹紧外套,忽然说:“我想走走。”
“好。”
两人沿着长安街慢慢走。远处天安门城楼亮着灯,红旗在夜风中舒卷。顾沉舟忽然开口:“我妹妹当年被卖去的地方,就在河北,离这里不远。”
林晚脚步一顿。
“那年她十六,我二十二。”他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父亲欠了赌债,要把她嫁给一个五十岁的鳏夫换彩礼。我连夜带她跑出来。”
“来了香港?”
“先去了深圳。在工厂打了半年工,攒够钱才来香港。”他笑了笑,“最苦的时候,两人分一个盒饭。”
前方红灯亮起,他们停在斑马线前。顾沉舟转头看她:“所以林晚,我懂你现在做的事有多难。但你要记住——有些仗,必须自己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完。”
绿灯亮起,人潮涌动。
林晚迈开脚步,走进那片流动的光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