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山,盘王寨口。
一辆黑色宾利在山路尽头停下,扬起细密的尘土。
沈聿珩推开车门,深灰色手工西装在山风里纹丝不动。他抬眼望向寨口那座古老的木制牌坊——盘王寨三个朱漆大字斑驳却苍劲,两侧悬挂的八角绣彩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助理林诚小跑过来,低声汇报:“沈总,寨老和几位族老已经在议事堂等候。只是……”他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
“寨口有个……有个小孩拦着,说要按瑶寨规矩来。”
沈聿珩挑了挑眉。五年前他来过这里,那时可没这么多规矩。或者说,那时的规矩,只为一个人破过例。
他迈步向前,皮鞋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声响。转过一片凤尾竹林,寨口的景象让他脚步微顿。
十几个瑶族妇人穿着色彩斑斓的瑶装,在寨口摆开三张长桌。第一张桌上摆着三碗米酒,酒香浓郁;第二张桌上铺着绣了一半的八角绣帕,针线散落;第三张桌后,一个穿着红瑶童装的小女孩正叉腰站着,头上的银饰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女孩约莫四五岁,皮肤是瑶山日晒后特有的健康蜜色,一双杏眼又大又亮,此刻正毫不畏惧地盯着他。
“你就是那个要开发盘王山的老板?”女孩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瑶山特有的软糯腔调。
沈聿珩身后的项目部经理陈明立刻上前:“小朋友,这位是沈总,我们今天是来和寨老谈合作的,让一让好不好?”
女孩撇了撇嘴:“我阿婆说了,外头来的老板,得先过三关,才能进寨谈事。”
沈聿珩来了兴趣,蹲下身与女孩平视:“哪三关?”
女孩竖起三根手指,一板一眼道:“第一关,拦门酒。三碗米酒,一口气喝完,不能洒,不能停。”
“第二关,八角绣。这是阿妈教我的规矩——外来人要进寨谈大事,得能看懂瑶家的绣。这桌上有一百零八种八角纹,你得找出哪三样是求平安、求丰收、求姻缘的。”
“第三关……”女孩顿了顿,小脸突然板起来,“祖祠罚。要是你犯了瑶寨的忌讳,就得去祖祠对着盘王像罚跪认错。”
周围看热闹的族人窃窃私语,几个年轻姑娘捂着嘴笑。沈聿珩隐约听见“又是个想来占便宜的”“瑶瑶这丫头真机灵”之类的话。
项目部经理急得额头冒汗:“沈总,这、这不合规矩吧?我们是正经来投资……”
沈聿珩抬手打断了他。
他看着女孩。很奇怪,明明素未谋面,这孩子的眉眼却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特别是那双眼睛——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褐色,像极了瑶山雨后的深潭。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挺了挺小胸脯:“沈念瑶。思念的念,瑶山的瑶。”
沈聿珩的心脏猛地一跳。
姓沈。
他盯着女孩的脸,试图从那稚嫩的轮廓里找出更多线索。可女孩已经不给他时间了,她端起第一碗米酒,双手捧到他面前。
“喝不喝?不喝就请回吧。阿妈说了,瑶山不欢迎心不诚的人。”
酒碗是粗糙的陶土烧制,边缘还留着制作者的手纹。酒液清冽,倒映着瑶山清晨的天空,也倒映着沈聿珩略显恍惚的脸。
他接过酒碗,仰头饮尽。
米酒入口甘醇,后劲却足。一碗下肚,喉间已是一片灼热。
第二碗。
第三碗。
三碗米酒下肚,沈聿珩面不改色,只是耳根微微泛红。围观的族人中有人叫了声“好”,是赞他酒量,也是赞他爽快。
女孩——沈念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板起脸,指向第二张桌子。
“第二关。这些八角纹,你能认出几个?”
桌子上铺着一块两米见方的靛蓝土布,上面用各色丝线绣满了八角花纹。这些花纹看似相似,细看却千变万化——有的八角中心绣着太阳,有的绣着禾苗,有的绣着交缠的藤蔓。
沈聿珩走过去,修长的手指拂过那些刺绣。
五年前,也是这样的绣帕。青色的底,红色的八角花,花心用金线勾勒,边缘缀着细密的银珠。那帕子后来……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离。
“这个。”他指向一块中心绣着稻穗纹的八角花,“求丰收。稻穗饱满,穗尖朝上,是祈愿年年有余。”
沈念瑶的小嘴微微张开。
“这个。”他又指向另一块,八角中心是交缠的双鱼,“求姻缘。双鱼同游,首尾相连,寓意不离不弃。”
围观的族人开始交头接耳。瑶寨的八角绣纹样有上百种,外人能认出一两种已是不易,这男人却准确说出了两种核心纹样的寓意。
沈聿珩的手指停在第三块绣片上。这块八角花的中心,绣的不是具体物象,而是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八个三角形环绕着一个圆,圆中又有一个小八角。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诚都以为老板答不出来了,想上前解围时,沈聿珩才低声开口:
“这个……是同心帕的纹样。八个角代表八方来福,中间的圆是团圆,小八角是同心。绣这帕子的人,是盼着所赠之人无论走到哪里,心都和自己在一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自语:“但若这帕子被烧了,那情分也就断了,是不是?”
沈念瑶愣住了。
她看看绣片,又看看沈聿珩,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的表情。这纹样是阿妈教她的最难的一种,连寨里好些绣娘都说不全寓意,这男人怎么会……
“瑶瑶。”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人群后传来。
沈聿珩浑身一震。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穿着素色瑶装的女人走了过来。她未戴繁复银饰,只在发髻间别了一支木雕的八角花簪。靛蓝色的上衣,深红色的百褶裙,腰上系着一条绣工极精的八角绣腰带——正是沈聿珩刚才认出第三种纹样的那种绣法。
五年了。
苏玥的容貌没怎么变,只是眉眼间的温婉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炼过的清冷。她的皮肤依然是瑶山女子特有的蜜色,但眼角多了几道极细的笑纹——不是对着他笑的。
她走到沈念瑶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女儿的手,这才抬眼看向沈聿珩。
那一眼,平静无波。
“沈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苏玥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冷,“只是瑶寨有瑶寨的规矩,沈总既然过了前两关,就请说第三关吧——您打算去祖祠认什么错?”
沈聿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午夜梦回时,在醉酒恍惚时。他想过苏玥会哭,会骂,会恨,会转身就走。
唯独没想过,她会这样平静。
平静得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苏玥……”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苏玥也是沈总能叫的?”苏玥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按瑶寨规矩,外人该称我一声苏师傅,或者苏掌柜。”
她顿了顿,补充道:“毕竟沈总五年前就说过,瑶寨的绣娘,不配和沈家的人有牵扯。这话,我可一直记得。”
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沈念瑶敏锐地察觉到阿妈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仰头看看苏玥,又看看沈聿珩,突然松开手,冲到沈聿珩面前,仰着小脸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烧了阿妈同心帕的坏男人!你身上有坏男人的味道!”
童言无忌,却字字如刀。
沈聿珩的脸色瞬间苍白。
他想说什么,苏玥已经重新牵起女儿的手,转身往寨里走。
“沈总请回吧。盘王山是瑶寨的根,不是沈总千亿项目的踏脚石。您的投资,我们不稀罕。”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对了,瑶瑶说得对。你身上的确有种味道——是城里人带来的铜臭味,脏了瑶山的地。”
话音落下,她牵着沈念瑶,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寨子深处。
沈聿珩站在原地,山风吹过,带着米酒的余香,也带着她离去时飘来的一缕淡淡药草香。
那是瑶山特有的气息,混着八角、艾草、还有她身上一直有的,说不清的、清冽的草木味道。
林诚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沈总,现在……”
“查。”沈聿珩盯着苏玥消失的方向,声音低哑,“查那个孩子。名字,年龄,出生日期,所有信息。”
“还有——”他收回视线,望向寨口飘扬的八角绣旗,“告诉寨老,第三关,我认。祖祠在哪儿?我现在就去跪。”
盘王寨,祖祠。
沈聿珩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面前是盘王的神像,木雕彩绘,已不知历经多少年月。神像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火和木头腐朽的混合气息。
祠堂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声,都敲在五年前的记忆上。
那是初秋,瑶山的八角花开得正盛。他因为一个文旅项目来到盘王寨考察,在寨口的绣品摊前,第一次见到苏玥。
她那时才二十出头,穿着崭新的瑶装,坐在竹凳上低头绣帕子。阳光透过八角树的叶子洒在她身上,银饰叮当,指尖翻飞,靛蓝色的布上渐渐绽开一朵红色的八角花。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
“这帕子卖吗?”
她抬头,杏眼里映着瑶山的天光,清澈见底。
“不卖。这是同心帕,只送不卖。”
“送给谁?”
她的脸红了,低下头继续绣花,声音细若蚊蚋:“送给……心上人。”
后来他才知道,瑶寨的姑娘若是有了心上人,就会绣一块同心帕。帕子绣成那天,要带着心上人去寨后的八角林,在最大的那棵八角树下,把帕子系在对方手腕上。
若对方收下,便是两情相悦。
若对方不收,或收了又丢弃,那姑娘三年内不得再绣同心帕,否则会招来厄运。
那时他年轻气盛,觉得这些规矩既可笑又可爱。他逗她:“那若是我想要一块呢?”
苏玥的脸更红了,却认真地看着他:“那得看你……是不是真心的。”
真心?
那时的沈聿珩不懂什么是真心。他是沈家的继承人,是商场上杀伐果决的沈总,他来瑶寨是为了项目,为了利益,为了把这片“未开化的土地”变成赚钱的景区。
可他还是在瑶寨留了一个月。
陪她采药,看她刺绣,听她唱瑶歌。在八角树下,她红着脸把绣了整整三个月的同心帕系在他手腕上。帕子上绣着最复杂的同心纹,八个角,每一个角都用金线勾了边,中心的小八角里,绣了两个极小的字——
聿,玥。
他当时是欢喜的。欢喜这山野之地竟有这样灵秀的女子,欢喜她看自己时眼里有光,欢喜她绣帕子时那认真的模样。
可欢喜归欢喜,他从未想过长久。
离开瑶寨那天,苏玥来送他。她眼睛红红的,却强笑着塞给他一包晒干的八角。
“记得……记得回来。”
他随口应了,转身上了车。
后来项目启动,集团里反对声四起。继母带着一群股东逼宫,说他被瑶寨的“山野妖精”迷了心窍,要为一个绣娘放弃整个文旅板块。
他当着所有董事的面,烧了那块同心帕。
青烟升起时,他说:“不过是个玩物,也配进沈家的门?”
那句话被录了下来,不知怎的传到了瑶寨。
后来他听说,苏玥在八角树下跪了三天。后来他听说,她再也不绣同心帕。后来他听说,她离开了瑶寨,不知去向。
他找过,在最初的几个月。可商场的厮杀很快让他无暇他顾,再后来,继母“意外”透露,苏玥拿了沈家一笔钱,去了外地嫁人。
他信了。
或者说,他宁愿相信这个说辞——相信她是贪图钱财,相信她的真心不过是做戏。这样,他烧帕子的举动就不会显得那么可耻,那么卑劣。
五年。
他花了五年时间,斗垮了继母,坐稳了沈家的江山。然后第一时间,重启了瑶寨的项目。
不是愧疚。
他对自己说,只是商业考量。瑶寨的非遗资源,盘王山的生态价值,这些都是可挖掘的宝藏。
可当他跪在这里,跪在盘王像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才不得不承认——
他想见她。
想得心都疼了。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
沈聿珩没有回头。他维持着跪姿,脊背挺直,像一尊雕塑。
“沈总。”
是寨老的声音,苍老而威严。
“瑶寨的规矩,你知道多少?”
沈聿珩沉默片刻,开口:“知道一些。拦门酒是敬山神,八角绣是认真心,祖祠罚是……是赎罪。”
“那你赎的是什么罪?”
沈聿珩闭上眼。
五年前的那场火仿佛又在眼前烧起来。青烟,灰烬,帕子上精致的绣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后化为乌有。
还有苏玥刚才看他的眼神。
平静,冰冷,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彻骨的疏离。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我负了一个人。烧了她绣的同心帕,辱了她的心意,毁了她的名声。”
寨老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聿珩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瑶寨的女子,心是最真的。给了,就是一辈子。你烧了那帕子,就是烧了她的心。”
“我知道。”
“你知道?”寨老的声音陡然凌厉,“你知道她还怀了你的——”
话音戛然而止。
沈聿珩猛地转头:“怀了什么?”
寨老却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祠堂重新陷入寂静。
沈聿珩跪在那里,脑中一片轰鸣。
怀了。
苏玥怀了什么?
怀了……孩子?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祠堂外——寨子深处,某栋吊脚楼的方向。刚才沈念瑶那张小脸,那双杏眼,那声“沈念瑶”……
思念的念,瑶山的瑶。
沈。
念。
瑶。
他浑身冰冷,又浑身滚烫。
“林诚!”他哑声喊道。
助理从祠堂外小跑进来:“沈总?”
“去查。”沈聿珩的声音在发抖,“五年前,苏玥离开瑶寨之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有没有生过孩子。现在,立刻,马上!”
林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沈聿珩叫住。
“等等。”沈聿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查的时候……隐蔽点。别让她知道。”
“明白。”
林诚离开了。
祠堂里又只剩下沈聿珩一个人,和袅袅的青烟,和沉默的盘王像。
他重新跪好,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五年来第一次,他感到一种彻骨的恐惧。
恐惧那个答案。
恐惧那个,他可能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
祠堂外,八角树的花在风里簌簌落下。
红色的,小小的,像血,也像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