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瑶山的暮色来得急,方才还是金红的晚霞,转眼就变成了青灰色的天幕。山岚从谷底升起,缠绕着吊脚楼的飞檐,寨子里陆续亮起了昏黄的灯。
沈聿珩还跪在祠堂里。
膝盖早已麻木,从刺痛到灼热,再到如今的毫无知觉。青石的冷意透过西装裤,一点点渗进骨头里。可他不敢动,也不能动。
寨老那句话,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他心头。
“你知道她还怀了你的——”
怀了什么?
孩子。
那个叫沈念瑶的孩子。
五岁。杏眼。蜜色的皮肤。看他时毫不畏惧的眼神,和那句脆生生的“你身上有坏男人的味道”。
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疯狂拼接、旋转,最后定格成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画面——
五年前,他烧掉同心帕的那个下午,苏玥可能正怀着他的孩子,独自跪在八角树下。
而他,在千里之外的会议室里,对着所有董事说:“不过是个玩物。”
“沈总。”
林诚的声音在祠堂门口响起,很轻,带着犹豫。
沈聿珩没有回头:“说。”
“查到了。”林诚走进来,蹲在他身侧,递过一个平板电脑,“五年前,苏小姐离开瑶寨后,没有去外地,而是……而是去了县城的妇幼保健院。”
屏幕上是扫描的病历记录。
姓名:苏玥。
年龄:22岁。
诊断:早孕,约8周。
就诊日期:2018年10月15日。
那是他离开瑶寨的一个月后。
沈聿珩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触感冰冷。接下来的记录一页页翻过——产检记录,B超单,最后是出生证明。
沈念瑶。
性别:女。
出生日期:2019年6月8日。
父亲姓名:未填写。
母亲姓名:苏玥。
“出生那天是端午节。”林诚低声补充,“寨子里的人说,苏小姐是自己走去的卫生所,生了整整一夜。孩子出生时只有四斤八两,在保温箱里待了三天。”
沈聿珩闭上眼。
他想象那个画面——二十出头的苏玥,独自躺在简陋的产床上,阵痛一阵紧过一阵。窗外是瑶山的夜,窗内是惨白的灯。没有丈夫,没有家人,只有接生的阿婆和寨里帮忙的妇女。
而他呢?
他在哪里?
2019年6月8日,他在上海,参加一个商业论坛。台上是流光溢彩的演讲,台下是虚伪的应酬。他端着香槟,和某个地产大亨谈笑风生,说瑶寨那个项目虽然搁置了,但盘王山的开发价值不可估量。
他甚至还开了个玩笑:“那种穷乡僻壤,除了风景一无是处。哦,对了,绣娘倒是挺漂亮。”
台下哄笑。
他跟着笑,心里空落落的,却不知道那空落从何而来。
原来那时,他的女儿正在瑶山的卫生所里,发出第一声啼哭。
“还有……”林诚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苏小姐离开妇幼保健院后,在县城租了间房子,一个人带孩子。她接刺绣的活,一天绣十几个小时,一幅大点的绣品要绣半个月,才卖两三百块。孩子一岁多时,她带着孩子回了瑶寨,在寨口开了‘瑶绣阁’。”
沈聿珩睁开眼:“为什么回寨子?”
“据说……”林诚看了看他的脸色,“是因为孩子在县城生病,高烧不退,她没钱交住院费。寨老知道了,带着族人去县城接她们回来,说‘瑶寨的姑娘,瑶寨养;瑶寨的孩子,瑶寨疼’。”
祠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香炉里的香,燃尽一截,灰白的烟灰无声跌落。
沈聿珩慢慢站起身。
膝盖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供桌的边缘。供桌上摆着新鲜的瓜果,还有一小碟八角——晒干的,深褐色,皱巴巴的,像凝固的血。
他记得苏玥说过,八角是瑶山的宝。能入药,能调味,能驱邪,还能……定情。
“阿妈说,八角有八个角,就像人有八个方向的心意。送八角给心上人,是告诉他,无论他去往哪个方向,我的心都跟着他。”
那时她坐在八角树下,把晒干的八角一粒粒穿成串,穿成一串手链,戴在他手腕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睫毛上跳跃。
他笑着说:“封建迷信。”
她也不恼,只是低头继续穿,小声说:“心诚则灵。”
心诚。
他的“诚”在哪里?
是烧掉她绣了三个月的同心帕,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不配”,还是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在千里之外觥筹交错?
“沈总,现在……”林诚欲言又止。
沈聿珩松开扶着供桌的手,站直了身体。膝盖还在刺痛,可那痛比起心里的疼,简直微不足道。
“去‘瑶绣阁’。”
瑶绣阁在寨子东头,临着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
那是一栋两层的老式吊脚楼,木墙黑瓦,飞檐翘角。楼下是铺面,门楣上挂着块木匾,上面是手刻的三个字——“瑶绣阁”,字迹清秀,边缘描着朱红的漆。
此时已近傍晚,铺子还开着门。昏黄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照亮了门廊下挂着的一排绣品——帕子、腰带、挎包、壁挂,每一件都绣着繁复的八角纹,在灯光下泛着丝线特有的光泽。
沈聿珩站在溪对岸,隔着潺潺的水声,看着铺子里的身影。
苏玥坐在靠窗的绣架前,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细针,正一针一针地绣着什么。她的侧影被灯光勾勒得很柔和,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露出白皙的后颈。
五年了。
她好像瘦了些,肩膀的线条更单薄了。可那坐姿,那低头的弧度,那捏针的姿势,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沈聿珩的喉咙发紧。
他想过无数次重逢该说什么。道歉,忏悔,解释,或者干脆跪下求她原谅。可当真的站在这里,隔着一条溪水,看着她安然绣花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妈!”
脆生生的童音从铺子里传出来。
沈念瑶抱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跑到苏玥身边,踮着脚把帕子举给她看:“你看我绣的鱼!像不像?”
苏玥放下针,接过帕子仔细看了看,然后笑了。
那是沈聿珩今天第一次看见她笑。眉眼弯起来,唇角上扬,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她摸了摸女儿的头,说了句什么,瑶瑶就咯咯地笑起来,扑进她怀里。
画面温馨得刺眼。
沈聿珩迈步过桥。
木桥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铺子里的苏玥似乎听见了动静,抬起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她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
像退潮后的沙滩,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沈念瑶也转过头,看见沈聿珩,小脸立刻板起来,张开双臂挡在苏玥身前:“坏男人!你怎么又来了!”
沈聿珩在铺子门口停下。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五年的时光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带着恨,带着怨,带着那些烧成灰的过往。
“苏玥。”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们能谈谈吗?”
苏玥放下手里的绣活,慢慢站起身。她没有让瑶瑶避开,反而把女儿往身后拢了拢,这才抬眼看向他。
“沈总想谈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瑶山深夜的溪水,听不出波澜,“如果是盘王山的开发项目,寨老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合作。如果是别的……”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有。”沈聿珩向前一步,踏进了铺子,“有很多。比如五年前,比如——”
“比如你烧了我的同心帕?”苏玥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双杏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寸寸结冰,“比如你在董事会说,瑶寨的绣娘不配进沈家的门?比如你让助理给我送钱,让我‘滚得远远的’?”
沈聿珩浑身一震:“什么钱?我从来没——”
“十万。”苏玥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已经发旧的百元大钞,“你助理送来的,说是沈总的一点‘心意’,让我拿钱走人,别再缠着你。”
她把钱扔在地上。
钞票散开,有几张飘到了沈聿珩脚边。
“钱我没动。”苏玥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是清高,是嫌脏。你的钱,你的一切,我都嫌脏。”
沈聿珩盯着那些钱,脑中一片空白。
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五年前,他烧了帕子后确实消沉了一段时间,但从未让人给苏玥送过钱。是继母?还是他那个“忠心耿耿”的特助?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苏玥信了。她信了是他让人送钱羞辱她,信了他把她当成可以用钱打发的“玩物”。
“那钱不是我送的。”沈聿珩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苏玥,你信我,我从来没有——”
“我为什么要信你?”苏玥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讥诮,“沈聿珩,五年前我信过你。信你是真心喜欢我,信你会回来娶我,信你说的每一句话。然后呢?”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灰黑色的、已经板结的灰烬。
“然后我等到的是你烧掉的同心帕,是你让助理送来的钱,是寨里人看我的怜悯眼神,是阿爹气得病倒,是阿妈哭着说‘我们瑶家的姑娘,不该受这种屈辱’。”
她把那撮灰烬倒在柜台上。
很轻的一小撮,可落在木头上,却仿佛有千钧重。
“帕子是你亲手烧的,对不对?”她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却没有泪,“我托人打听过,你们公司的会议记录里写得清清楚楚——‘沈总当众焚烧瑶寨绣娘所赠信物,以示决心’。”
沈聿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的,他烧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打火机点燃了那块帕子。青烟升起时,他还说了句“不过是个玩物”。
每个字,都是钉在她心上的钉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瑶寨吗?”苏玥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不是因为孩子在县城生病,是因为我活不下去了。”
“拿着你给的那十万块,住在县城的出租屋里,每天绣帕子绣到眼睛发花,绣到手指全是针眼。瑶瑶半夜发烧,我抱着她跑去医院,医生说住院要交押金,我掏遍全身只有三百块。”
“我去银行取钱,柜台的人用那种眼神看我——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来取十万现金。她问我钱是哪里来的,我说是……是我男人给的。”
“她笑了,说‘你男人真大方’。”
苏玥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低下头,看着柜台上的那撮灰烬,看了很久。
“那一刻我突然想通了。”她重新抬起头,眼里已是一片死寂,“我为什么要拿你的钱?我为什么要活在你施舍的阴影里?我苏玥,瑶寨的绣娘,有手有脚,会绣花,会采药,会唱瑶歌,凭什么要靠你的施舍活着?”
“所以我回来了。带着瑶瑶,带着你的钱,回来了。”
“我把钱还给寨老,让他还给你的助理。可寨老没还,他说这钱留着,等哪天你再来瑶寨,让我亲自还给你。”
她弯腰,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钞票,叠好,重新装进布包,然后递给沈聿珩。
“现在还给你。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沈聿珩没有接。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苏玥,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原。
“苏玥……”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孩子……”
“孩子是我的。”苏玥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沈念瑶,姓苏,是瑶寨的孩子,和你沈聿珩没有半点关系。”
“可她是我的——”
“她不是!”苏玥的声音陡然拔高,一直强装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沈聿珩,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在烧了帕子、羞辱了我、扔下我们母女五年之后,现在跑来跟我说孩子是你的?”
“你养过她一天吗?你给她喂过一口奶吗?你陪她度过一次发烧的夜晚吗?你知道她第一次叫‘阿妈’是什么时候吗?你知道她为什么叫‘念瑶’吗?”
她一步步逼近,眼眶通红,却没有泪。
“我叫她念瑶,不是为了念你,是为了念这座瑶山!是这座山养大了她,是寨子里的人疼着她,是这些绣花的丝线、这些八角、这些草药,陪着她长大!”
“你呢?你在哪里?你在你的高楼大厦里,在你的酒会宴席上,在你那些‘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中间!”
沈聿珩被逼得后退一步,背脊撞在门框上,生疼。
他想说不是那样。
他想说他找过她,在最初的那几个月,疯了一样地找。可继母说她拿了钱走了,嫁人了,过好日子去了。他信了,因为他不敢不信——他不敢去想,那个在八角树下红着脸给他系帕子的姑娘,会怀着他的孩子,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受苦。
“苏玥,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苏玥转过身,背对着他,“沈总,钱你拿走,项目你带走,从我的铺子里出去。瑶寨不欢迎你,我不欢迎你,瑶瑶——”
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更不欢迎你。”
沈念瑶从苏玥身后探出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杏眼里全是敌意:“对!我不欢迎你!你是坏男人,你让阿妈哭!”
沈聿珩看着这对母女。
一个背对着他,肩背挺直,却微微发抖。
一个瞪着他,像只护崽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他知道,他该走了。
再待下去,只会让她们更难受,更恨他。
可他迈不动脚。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硬,足够刀枪不入,足够在商场的厮杀里不露一丝破绽。
可原来不是。
原来他心里一直有个地方,是软的,是烫的,是只要想起那个在八角树下绣花的姑娘,就会疼的。
原来那疼从未消失,只是被他埋得太深,深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走。”
他弯腰,捡起那个装着十万块的布包。布包很轻,可拿在手里,却重得他几乎握不住。
“但是苏玥。”他抬起头,看着她挺直的背影,“钱我拿走,是因为这是我欠你的。可别的,我欠你的,欠孩子的,我会还。”
“用一辈子还。”
苏玥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像瑶山的青竹,任凭风吹雨打,也不肯弯下一分一毫。
沈聿珩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瑶绣阁”。
门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瑶山的夜空是墨蓝色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像散落的银钉。
他走过木桥,走过溪水,走过寨子里昏黄的灯光。
走到寨口时,他回头。
“瑶绣阁”的灯还亮着,在夜色里,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却遥不可及的梦。
林诚等在那里,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沈总,您——”
“查。”沈聿珩打断他,声音冷得像瑶山深夜的石头,“查五年前是谁冒充我的名义给苏玥送钱。查董事会里还有多少人参与了这件事。查这些年,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是!”
“还有。”沈聿珩顿了顿,看向寨子深处那盏灯,“盘王山的项目暂停。告诉公司,所有开发计划全部搁置,等我通知。”
林诚一愣:“可是沈总,这个项目董事会已经——”
“我说,暂停。”沈聿珩转过头,看着林诚,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是。”
沈聿珩最后看了一眼“瑶绣阁”的方向,转身上了车。
黑色宾利缓缓驶离瑶寨,车灯划破夜色,像一道伤疤。
车里,沈聿珩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眼前全是苏玥的眼睛。
五年前,在八角树下,亮晶晶的,盛着整个瑶山的星光。
五年后,在“瑶绣阁”里,冰冷的,死寂的,像燃尽的灰。
还有那撮灰烬。
同心帕的灰烬。
他记得那帕子的每一个细节——靛蓝的底,红色的八角花,金线勾的边,银珠缀的角。还有帕子角落里,她绣的两个小字:
聿,玥。
他用打火机点燃了它。
青烟升起时,他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项目必须成,在想必须让董事会闭嘴,在想继母那张虚伪的笑脸。
唯独没想她。
没想那个绣了三个月帕子的姑娘,没想她系帕子时颤抖的手,没想她说“心诚则灵”时认真的眼神。
“沈总。”林诚从前座回头,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现在回县城酒店吗?”
沈聿珩睁开眼。
“不。”他说,“去县城的妇幼保健院。”
“现在?”
“现在。”
他要去看一看。
去看一看五年前,苏玥独自生下孩子的那个地方。
去看一看,他错过的,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