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珩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没有回瑶寨,而是让林诚开车,去了县城最大的农贸市场。
这个时间的农贸市场已经收摊大半,满地狼藉,空气里混合着烂菜叶、鱼腥和泥土的味道。几个摊贩正忙着收拾,看见沈聿珩这身打扮——虽然换了运动服,可那种和菜市场格格不入的气场,还是让多看了几眼。
“老板,买点什么?”一个卖山货的大叔热情招呼。
沈聿珩在他摊前停下。
摊子上摆着各种晒干的草药、菌菇、野果,还有几串用红绳穿起来的八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这八角,怎么卖?”沈聿珩问。
大叔眼睛一亮:“老板识货!这是今年新晒的瑶山八角,香味最足!三十块钱一串,买三串送一串!”
沈聿珩没还价,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百元钞:“来五串。”
大叔乐呵呵地数了五串最好的,又额外多塞了一串:“老板大气!送您一串!”
沈聿珩接过八角,在手里掂了掂。
干燥,饱满,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郁的、独特的香气。
是瑶山的味道。
是苏玥塞进他手里的味道。
也是沈念瑶昨天“送”他香囊时,里面混着的、那些让他起了一身疹子的“草药”的味道。
“老板,”沈聿珩又问,“您知道瑶寨的拦门酒,用的是哪种米酒吗?”
大叔一愣,上下打量他:“您是……要去瑶寨办事?”
沈聿珩点头。
大叔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瑶寨的拦门酒,用的是寨子自酿的‘盘王酒’。那是用瑶山特有的红糯米,加三十六味草药,封坛酿三年才能喝。外头买不到的。”
“那您知道,哪里能买到最接近的吗?”
大叔想了想,指着市场最里面一个角落:“老陈头家自己酿米酒,用的是老法子,虽然比不上瑶寨的盘王酒,但也是纯粮食酒,后劲足。您要是想过拦门酒那关,最好先拿他家的酒练练。”
沈聿珩道了谢,朝市场深处走去。
老陈头的酒铺在市场最角落,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陈记米酒”。
铺子里很暗,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混着粮食发酵的微酸。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竹椅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
“打酒?”
“嗯。”沈聿珩扫了一眼铺子里的陈设——靠墙摆着十几个半人高的酒坛,坛口用红布封着,上面贴着泛黄的手写标签:三年陈,五年陈,八年陈。
“要哪种?”
“最烈的。”
老陈头多看了他一眼,慢吞吞起身,从最里面抱出一个小坛子,拍开封泥。
一股辛辣浓烈的酒香瞬间冲出来,刺得人鼻腔发痒。
“这是我自己留的十年陈,用老法子蒸了三次,六十度。”老陈头舀了一小勺,倒进粗瓷碗里,推到沈聿珩面前,“尝尝?”
沈聿珩端起碗。
酒液清澈,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像吞了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紧接着,一股热气冲上头顶,眼前瞬间模糊了一下。
“咳咳……”他捂住嘴,咳了几声,脸涨得通红。
老陈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后生,你这酒量,想过瑶寨的拦门酒,还差得远。”
沈聿珩缓过气,把碗递回去:“再来。”
老陈头没动,只是看着他:“瑶寨的拦门酒,用的是大海碗,一碗至少半斤。三碗,一口气喝完,不能洒,不能停。你这小身板,扛得住?”
沈聿珩没说话,只是把碗又往前推了推。
老陈头摇摇头,又舀了一勺。
第二碗下肚,沈聿珩觉得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耳朵嗡嗡作响。
第三碗。
他端起碗,手已经开始发抖。酒液洒出来一点,溅在手上,冰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仰头灌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立刻放下碗。
他握着碗,站在原地,闭着眼,等那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过去。
眼前是黑的,耳边是寂静的,只有心跳的声音,咚,咚,咚,重得像擂鼓。
还有胃里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后生,”老陈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远,又很近,“为的什么?”
沈聿珩睁开眼。
视线还有点模糊,但他看清了老陈头眼里的探究。
“为……”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为一个姑娘。”
老陈头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次的笑里多了点别的什么。
“瑶寨的姑娘?”
“……嗯。”
“那你可有的苦吃了。”老陈头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小陶罐,塞给沈聿珩,“这个拿着,解酒的。瑶寨的盘王酒,比我这酒还烈三分。你要是真想过去那关,每天来我这喝三碗,喝一个月,兴许有戏。”
沈聿珩接过陶罐,沉甸甸的,里面是液体晃荡的声音。
“多少钱?”
“不要钱。”老陈头摆摆手,“我年轻时候,也为个瑶寨姑娘喝过拦门酒。没过去,吐了一地,让人抬出来了。那姑娘后来嫁了别人,生了三个娃。我在这卖了一辈子酒。”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沈聿珩看见,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
“谢谢。”沈聿珩说,很认真。
“不用谢。”老陈头重新坐回竹椅,闭上眼睛,挥挥手,“走吧。明天再来。”
沈聿珩提着那罐解酒药,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老陈头在身后,用很轻的声音说:
“后生,瑶寨的姑娘,心是最硬的。可一旦焐热了,就是一辈子。你好自为之。”
沈聿珩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沈聿珩每天准时出现在老陈头的酒铺。
一碗,两碗,三碗。
从最开始的一碗就脸红,到第三天,三碗下肚,只是额头冒汗,手不再抖。
老陈头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探究,到后来的惊讶,再到现在的,带着点欣赏。
“你这后生,倒是能忍。”第四天,沈聿珩喝完第三碗,面不改色地放下碗时,老陈头终于开口,“不过光能喝没用。瑶寨的拦门酒,喝的是规矩,是诚意。你心里要是没那份诚,喝再多也是白搭。”
沈聿珩擦掉额头的汗:“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老陈头嗤笑,“你知道瑶寨的姑娘,为什么设拦门酒吗?”
沈聿珩摇头。
“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老陈头点起一袋旱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沧桑的脸,“瑶寨在山里,外人进来,要过三道关。拦门酒是第一关,是告诉你,瑶寨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你能喝,说明你身体好,能扛事。你喝了不耍酒疯,说明你人品端正,有分寸。”
“那第二关呢?”沈聿珩问。
“第二关是看绣。”老陈头吐出烟圈,“瑶寨的姑娘,手巧是根本。你要娶她,得懂她的绣,得知道她绣的那些花纹,每一针每一线,都是什么意思。你要是不懂,说明你们不是一路人,强求不来。”
沈聿珩想起那天在寨口,沈念瑶让他认八角纹。
他认出了三个。
求平安,求丰收,求姻缘。
可苏玥绣的那块同心帕,八个角,每一个角都有不同的寓意——平安,丰收,健康,长寿,和睦,恩爱,同心,白首。
他当时只看见“同心”两个字。
现在才明白,那八个角,是她对他,最完整、最郑重的期盼。
“第三关呢?”沈聿珩的声音低了下去。
“第三关是罚。”老陈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要是犯了瑶寨的忌讳,伤了寨子里的人,就得去祖祠罚跪,对着盘王像认错。跪多久,认多大的错,看寨老怎么定。”
沈聿珩想起那天在祖祠,跪了三个时辰。
膝盖的疼,比起心里的疼,根本不值一提。
“后生,”老陈头突然问,“你犯的,是什么错?”
沈聿珩沉默了很久。
酒铺里很静,只有老陈头吧嗒吧嗒抽烟的声音,和远处市场隐约的嘈杂。
“我……”他开口,声音很哑,“我烧了她绣的同心帕。”
老陈头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聿珩,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那你这错,可大了。”
沈聿珩没说话。
“瑶寨的姑娘,一辈子只绣一块同心帕。”老陈头的声音沉了下去,“绣给心上人,绣好了,系在他手腕上。那就是定情,是一辈子的承诺。你要是收了,就得一辈子对她好。你要是不收,或者收了又毁了,那姑娘……三年内不能再绣同心帕,否则会招来厄运。”
沈聿珩握紧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他清醒。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老陈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你知道她绣一块同心帕,要绣多久吗?”
沈聿珩想起五年前,苏玥坐在八角树下,绣了整整三个月。
从夏天绣到秋天,从八角花开绣到八角结果。
“三个月。”他说。
“不止。”老陈头摇头,“绣帕子之前,要选线,要染线,要画样。线要选最细的蚕丝,染要染最正的靛蓝,画样要画最吉祥的纹。这些准备,又要三个月。加起来,半年。”
半年。
沈聿珩闭上眼。
半年时间,她每天坐在八角树下,一针一线,绣着对他的期盼,对他的信任,对他毫无保留的心意。
而他,用三秒钟,烧成了灰。
“后生,”老陈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却字字砸在他心上,“你现在去喝拦门酒,去学绣花,去祖祠罚跪,都没用。你得让她看见,你心里的那份诚,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愧疚补偿,是真心实意地想跟她过一辈子。”
“可她……”沈聿珩睁开眼睛,声音发苦,“她不给我机会。”
“那就等。”老陈头掐灭旱烟,站起身,从酒坛里舀出最后一碗酒,推到沈聿珩面前,“瑶山的石头,风吹雨打一千年,才能长出青苔。瑶寨姑娘的心,你得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焐。”
沈聿珩看着那碗酒。
酒液清澈,倒映着昏黄的灯光,也倒映着他苍白疲惫的脸。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这一次,酒不辣了,只有苦。
从喉咙苦到心里。
第五天,沈聿珩没去老陈头的酒铺。
他让林诚开车,去了县城最大的中药店。
“老板,我要买解酒药。”沈聿珩对柜台后的老中医说,“最好的。”
老中医推了推眼镜,打量他:“后生,酒大伤身,能少喝还是少喝。”
“我知道。”沈聿珩说,“但今天必须喝。”
老中医摇摇头,转身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包成三小包:“葛花,枳椇子,砂仁,煎水喝,喝酒前喝一碗,能护肝。喝完酒再喝一碗,能解酒。最后一包,是外敷的,要是吐了,或者胃疼,敷在肚脐上。”
沈聿珩接过药包:“谢谢。”
“不谢。”老中医看着他,突然问,“后生,你可是要去瑶寨喝拦门酒?”
沈聿珩一愣:“您怎么知道?”
“每年这个时节,总有几个后生来我这买解酒药,说是要去瑶寨。”老中医笑了笑,眼神里带着怀念,“我年轻时候也去过。不过我没喝,我怂,看见那三大海碗,腿就软了。”
“那您……”
“那姑娘后来嫁给了我。”老中医说,笑容温和,“她说,我不喝酒,说明我惜命,惜命的人,才能陪她过一辈子。”
沈聿珩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后生,”老中医拍拍他的肩,“酒要喝,但命更要紧。瑶寨的姑娘,要的是一个能陪她白头到老的人,不是一个酒桌上的英雄。”
沈聿珩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老中医摆摆手,“去吧。祝你好运。”
回到瑶寨,已经是下午三点。
寨口聚了不少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沈聿珩五天前在祖祠罚跪的事,早就传遍了寨子。现在他又来闯拦门酒,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每一个吊脚楼。
“听说没?那个沈老板又来闯关了!”
“拦门酒?他行吗?看着文文弱弱的。”
“不行也得行啊,为了苏玥,拼了呗。”
“切,早干嘛去了?现在来装深情,谁信啊。”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
沈聿珩充耳不闻。
他走到寨口,那三张长桌还摆在那里,和五天前一模一样。只是今天,长桌后面站着的不只是沈念瑶,还有寨老,和几位族老。
沈念瑶今天穿了身崭新的红瑶装,头上的银饰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叉着腰,仰着小脸,看着沈聿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表情。
“坏男人,你又来啦?”她脆生生地说,“这次准备好喝三大碗了吗?可别又像上次一样,喝一碗就倒哦!”
寨老瞪了她一眼:“瑶瑶,不得无礼。”
沈念瑶吐吐舌头,躲到寨老身后,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
寨老看向沈聿珩,目光复杂:“沈老板,你想清楚了?拦门酒一旦开喝,就没有回头路。喝不完,或者中途洒了、停了,就算没过关。按瑶寨规矩,三年内不得再提进寨的事。”
沈聿珩点头:“想清楚了。”
“那好。”寨老转身,对身后一个汉子点点头。
那汉子抱出一个半人高的酒坛,拍开封泥。
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比老陈头那十年陈的酒还要烈,还要冲,还带着一股奇异的草药味。
是盘王酒。
瑶寨自酿的,加了三十六味草药的,封坛三年的盘王酒。
汉子抱起酒坛,哗啦啦倒了三大海碗。
碗是粗陶的,边缘不规整,每个都有人脸那么大。酒液是深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诱人又危险的光泽。
沈聿珩走到第一张桌前,端起第一碗。
碗很沉,酒很满,他的手很稳。
他想起老陈头的话。
“瑶寨的拦门酒,喝的是规矩,是诚意。”
他想起老中医的话。
“瑶寨的姑娘,要的是一个能陪她白头到老的人。”
他想起苏玥的眼睛。
五年前,亮晶晶的,盛着星光。
五年后,冰冷的,死寂的,像深潭。
沈聿珩闭上眼,仰头。
第一碗,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像吞下了一整座燃烧的火山。从喉咙到胃,每一寸都被灼烧,每一寸都在尖叫。热气冲上头顶,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可他没停。
他放下空碗,手微微发抖,但很快稳住,端起第二碗。
第二碗。
这一次,他尝出了酒里的味道。
除了粮食的醇厚,还有草药的苦涩,辛辣,和一种说不清的、类似于八角的气味。
是瑶山的味道。
是苏玥身上的味道。
是他错过了五年,现在拼了命也想找回的味道。
第二碗下肚,沈聿珩觉得自己的胃在抽搐。他想吐,可死死咬住牙关,把那股翻涌压了下去。
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诡异,像涂了血。
围观的族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运动服、和瑶寨格格不入的男人,用最笨拙、最原始、也最不要命的方式,闯这道拦门关。
沈念瑶从寨老身后探出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微张开。
她没想到,这个“坏男人”真的敢喝。
还喝得这么……拼。
第三碗。
沈聿珩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端起碗,酒液洒出来一些,溅在他手上,冰凉。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仰头。
第三碗酒灌下去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食道、胃,全都烧起来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烧。
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从里到外,把他烧成灰烬。
他放下碗,空碗在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然后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睛闭着,脸白得像鬼,额头的汗像雨一样往下淌,胸口的衣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剧烈起伏的轮廓。
他在忍。
忍着不吐,不倒下,不在所有人面前,露出最狼狈的样子。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寨老看着他,眼神复杂。
几位族老交头接耳,低声说着什么。
围观的族人屏住呼吸,等着看这个男人,到底是倒下去,还是站起来。
沈聿珩终于睁开了眼睛。
视线是模糊的,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汽。可他看清了寨老,看清了沈念瑶,看清了远处,那棵大榕树,和榕树后,“瑶绣阁”那扇紧闭的木门。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喝完了”。
可喉咙像被烙铁烫过,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点点头。
用尽全身力气,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沈总!”林诚的惊呼在耳边炸开。
可沈聿珩听不见了。
他只觉得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飘在瑶山的晨雾里。
然后,重重砸在地上。
沈聿珩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床上,身上盖着粗布被子,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味,混着陈年木头的霉味。
是阿贵家的吊脚楼。
他撑着想坐起来,可头重得像灌了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趴在床边,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沈聿珩抬起头,看见寨老端着个粗瓷碗,站在门口。碗里冒着热气,是黑乎乎的药汁。
“把这个喝了。”寨老走进来,把碗递给他,“解酒的。”
沈聿珩接过碗,药汁很苦,他皱着眉,一饮而尽。
“您……”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过关了吗?”
寨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酒是喝完了,可人倒了,算过,也不算过。”寨老在床边的竹椅上坐下,掏出旱烟袋,点上,“按规矩,你该在寨口站满一炷香,才算真过了。可你倒了,是族人把你抬回来的。”
沈聿珩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寨老话锋一转,“你能把三碗盘王酒喝完,一滴不洒,一口气不停,也算有胆量,有诚意。寨子里的人,现在对你看法不一。有的说你是真汉子,有的说你是装样子。但不管怎么说,这第一关……”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
“算你过了。”
沈聿珩猛地抬起头。
“真的?”
“真的。”寨老点头,“不过沈老板,我得提醒你。拦门酒只是第一关,后面两关,一关比一关难。第二关八角绣,不是光会认就行,你得能绣。第三关祖祠罚,你虽然跪过了,可那只是开始。瑶寨的规矩,犯了错,不是跪一跪就能抹平的。”
“我知道。”沈聿珩说,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我会学绣花,我会认错,我会用一辈子,去弥补我犯的错。”
寨老看着他,烟雾模糊了他苍老的脸。
“沈老板,我问你个问题。”他说,声音很平静,“你现在做这些,是为了苏玥,还是为了孩子?”
沈聿珩愣住了。
为了苏玥,还是为了孩子?
他想起DNA鉴定报告,想起沈念瑶那张和他如出一辙的小脸,想起她叫他“坏男人”时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想起苏玥,想起她冰冷的眼神,想起她说“两清了”时平静的语气。
“我……”他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要是为了孩子,我劝你趁早放弃。”寨老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瑶瑶是苏玥一个人带大的,她是瑶寨的孩子,和你沈聿珩没关系。苏玥不会让你认她,瑶寨也不会。”
“可她是我的女儿!”沈聿珩脱口而出。
“那又怎样?”寨老反问,语气强硬,“你养过她一天吗?你给她喂过一口奶吗?你知道她第一次发烧是什么时候吗?你知道她最喜欢吃什么,最怕什么,晚上睡觉要抱着什么才能睡着吗?”
沈聿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知道。”寨老替他回答,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她是你血脉,是你沈家的种。可沈老板,血脉算什么?瑶寨养大的孩子,心是瑶寨的,魂是瑶寨的。你想认她?可以,先让她认你。”
沈聿珩握紧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他清醒。
“我会让她认我。”他说,一字一句,像在发誓,“用我的方式。”
“什么方式?”寨老嗤笑,“用钱?用玩具?用你那套总裁的做派?沈老板,瑶寨的孩子,不稀罕那些。”
“那我该怎么做?”沈聿珩抬起头,看着寨老,眼睛赤红,“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寨老沉默了。
他抽着旱烟,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
“瑶寨有句老话。”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真心换真心,石头也能焐热。可你要是没那份真心,趁早滚蛋,别再来招惹她们母女。”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药在灶上温着,醒了再喝一碗。明天开始,寨子东头的阿彩婆会教你绣花。她脾气不好,你忍着点。”
门在身后关上。
吊脚楼里只剩下沈聿珩一个人,和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隐约的狗吠,和心里那簇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的火。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苏玥的眼睛。
冰冷的,死寂的,像深潭。
可他看见,在那潭水的最深处,有那么一点点,极微弱的光。
像深海里,指引方向的灯塔。
也像瑶山深夜,天边最远的那颗星。
他知道,那光很弱,很远,可能他一辈子也够不到。
可他还是要够。
用尽一切办法,拼了命地够。
因为那是他,在这人间,唯一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