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珩在阿贵家的吊脚楼里躺了两天。
盘王酒的后劲比他想象中大,第一天他几乎下不了床,头重脚轻,胃里像揣了块烧红的炭。林诚从县城请了医生来,开了一堆药,又挂了两瓶水,人才算缓过来。
第二天下午,他终于能扶着墙下床了。
寨老说的阿彩婆,就住在吊脚楼隔壁。那是寨子里年纪最大的绣娘,今年八十七了,眼睛花了,背也驼了,可一双手还是稳的,绣出的八角花,寨子里没人比得上。
沈聿珩拎着林诚从县城买来的点心,敲响了阿彩婆的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混浊,却锐利得像刀子,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要学绣花的沈老板?”阿彩婆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瑶语口音。
沈聿珩点头:“是,寨老让我来跟您学。”
阿彩婆哼了一声,拉开门:“进来吧。”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靠窗摆着个绣架,上面绷着一块靛蓝色的布,已经绣了大半,是一幅“盘王巡山图”,针脚细密,色彩斑斓,栩栩如生。
沈聿珩站在绣架前,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苏玥。
她绣花时,也是这样低着头,一针一线,专注得像在绣自己的命。
“看什么看?”阿彩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耐烦,“要学就学,不学就走。我老婆子没工夫陪你发呆。”
沈聿珩回过神,转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阿彩婆,麻烦您了。”
阿彩婆没说话,只是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小竹篓,扔给他。
篓里装着针、线、布,还有几块绣了一半的帕子。
“先把这几块帕子拆了。”阿彩婆在绣架前坐下,拿起针,继续绣那幅“盘王巡山图”,头也不抬,“拆的时候看清楚,每一针是怎么走的,线是怎么藏的,角是怎么收的。拆完了,再绣回去。绣得不对,重来。”
沈聿珩看着竹篓里的东西。
针是最细的绣花针,线是五彩的丝线,布是靛蓝色的土布,和他记忆里苏玥用的,一模一样。
他拿起一块帕子。
帕子已经绣了大半,是八角花的纹样,红色的花瓣,金色的花心,针脚细密均匀,一看就是老手绣的。
他试着拆了一针。
线头缠住了,扯了半天,才扯开一个小结。
阿彩婆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鼻腔里哼出一声,满是轻蔑。
沈聿珩没吭声,继续拆。
一针,两针,三针……
他从来没做过这么精细的活。商场上,他签的是千万上亿的合同,用的是钢笔,写的是龙飞凤舞的签名。可现在,他捏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针,拆着比米粒还小的线结,笨拙得像刚学走路的孩子。
手指很快被针扎了好几下,渗出血珠。他不理,继续拆。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擦掉,继续拆。
从下午拆到天黑,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线里,阿彩婆还在绣,他还在拆。
拆完一块帕子,他拿起第二块。
第二块更难,是“双鱼戏水”的纹样,线条更复杂,针脚更密。
他拆得更慢,更仔细。
阿彩婆中途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侧脸在油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专注。手指上全是细小的针眼,渗着血,可他像没感觉,只盯着手里的帕子,一针一针,拆得认真。
阿彩婆收回视线,继续绣自己的,没说话。
第三天,沈聿珩的手指已经肿了。
被针扎的,被线勒的,还有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血液不通。
可他没停。
拆完了三块帕子,他开始试着绣回去。
第一针,线没穿过去。
第二针,针扎歪了。
第三针,线打结了。
他拆开,重来。
再拆,再重来。
阿彩婆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从最初的轻蔑,到后来的探究,再到现在的,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
“手腕放松,别绷着。”她突然开口,声音还是嘶哑的,“针不是刀,线不是绳,你使那么大劲干嘛?”
沈聿珩愣了愣,试着放松手腕。
果然,针走得更顺了。
“线要捻匀,不能有疙瘩。”阿彩婆又说,手里绣花的动作没停,“捻线的时候,心里要静,要想着你要绣的东西。想什么,绣出来就是什么。”
沈聿珩看着她。
阿彩婆低着头,混浊的眼睛盯着绣布,手里的针起起落落,快得看不清。可她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是安详的,像在做一件极神圣的事。
他想起了苏玥。
她绣花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阿彩婆。”他开口,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有些哑,“苏玥……她绣花时,也是这样吗?”
阿彩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绣,头也不抬:“苏丫头啊,她不一样。她绣花时,眼睛里是有光的。那光啊,能把绣布上的纹样都照活了。”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可惜了。那光,五年前就灭了。”
沈聿珩的心脏狠狠一缩。
“是因为我。”他说,声音很低。
“你知道就好。”阿彩婆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混浊的眼睛里闪着锐利的光,“沈老板,我老婆子活了八十七年,见过的人多了。负心的,痴情的,装模作样的,真心实意的,我都见过。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苏丫头那五年,过得不容易。”
她放下针,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怀着瑶瑶的时候,肚子都大了,还天天绣花,绣到眼睛发花,手指僵得伸不直。寨子里的人劝她歇歇,她不听,说要多绣点,等孩子生了,就没时间绣了。”
“瑶瑶生下来,四斤八两,瘦得像只小猫。她在月子里就下床绣花,说欠了李护士长的钱,得还。那钱,她绣了三年才还清。三年啊,一块帕子绣半个月,卖两百块,她就靠这个,养活自己和孩子。”
阿彩婆转过身,看着沈聿珩:
“沈老板,你要是真心悔过,就好好学。学绣花,学瑶寨的规矩,学怎么对一个人好。你要是装样子,趁早滚蛋,别在这儿浪费我老婆子的时间。”
沈聿珩握紧了手里的针。
针尖刺进掌心,很疼,可那疼比起心里的疼,根本不值一提。
“我学。”他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会好好学。”
阿彩婆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重新坐回绣架前。
“那继续吧。今天把这朵八角花绣完,绣不完不许吃饭。”
第四天,沈聿珩终于绣出了一朵像样的八角花。
花瓣歪歪扭扭,花心糊成一团,针脚粗得能塞进米粒,和阿彩婆绣的放在一起,像小学生和大师的差距。
可阿彩婆拿着那块帕子,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还行。”她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至少像个八角花了。”
沈聿珩松了口气。
他想起五年前,苏玥教他认八角纹时,也是这样的语气。
“这是八角花,瑶山的宝。你看,它有八个角,每个角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像人心里八个方向的念想。”
那时他笑她迷信,说花就是花,哪有那么多讲究。
现在他才明白,那八个角,是她心里八个方向的期盼。
平安,健康,丰收,长寿,和睦,恩爱,同心,白首。
他烧了帕子,也烧了她所有的期盼。
“沈聿珩!”
脆生生的童音在门外响起。
沈聿珩抬起头,看见沈念瑶扒在门框上,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像只好奇的小猫。
“瑶瑶?”他放下针,站起身。
沈念瑶走进来,背着手,小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表情。
“阿婆说你在学绣花?”她走到绣架前,踮起脚,看着沈聿珩绣的那朵歪歪扭扭的八角花,撇撇嘴,“绣得真丑,比我绣的小鱼还丑。”
沈聿珩没生气,反而笑了:“是,瑶瑶绣得最好。”
沈念瑶哼了一声,小脸上却闪过一丝得意。她从背后拿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沈聿珩:“喏,给你。”
沈聿珩愣住:“这是……”
“阿妈让我给你的。”沈念瑶说,眼睛不敢看他,盯着地面,“她说……说你要学绣花,得先认针脚。这是她以前绣的帕子,让你看着学。”
沈聿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接过布包,手有些抖。
布包是靛蓝色的粗布,上面用红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八角花——和苏玥腰带上那朵,一模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帕子。
靛蓝色的底,红色的八角花,金线勾边,银珠缀角,角落里绣着两个极小的字——
聿,玥。
沈聿珩的呼吸停止了。
他认得这块帕子。
不,不是他烧掉的那块。
那块已经烧成灰了,他亲眼看着它化为灰烬,装在小布袋里,被苏玥珍藏了五年。
这块是新的。
可针法,配色,纹样,甚至那两个小字的绣法,都和五年前那块,一模一样。
像时光倒流,像那场火从未发生,像这五年只是一场噩梦。
“阿妈说,”沈念瑶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小姑娘依然低着头,声音很小,“这块帕子是……是定情帕。瑶寨的姑娘,绣给心上人的。”
沈聿珩猛地抬头,看向沈念瑶:“你阿妈……真的这么说?”
沈念瑶点点头,又摇摇头:“阿妈没说,是阿婆说的。阿婆说,阿妈绣这块帕子,绣了三个月呢。绣好了,一直收在箱子里,谁也不给看。今天早上,阿婆跟阿妈说话,我偷听到的。”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沈聿珩,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阿婆说,你要是真心悔过,就把这块帕子给你。你要是收了,就是……就是愿意和阿妈重新开始。”
沈聿珩握着那块帕子,手抖得厉害。
帕子还带着苏玥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草药香,混着八角的清冽。
他想起了五年前,她红着脸,把帕子系在他手腕上时,说的那句话:
“帕子给你,心也给你。你要是丢了,或者烧了,我的心也就死了。”
他没丢。
他烧了。
她的心,也就死了。
可现在,她又绣了一块。
一模一样的一块。
是原谅吗?
是给他机会吗?
是……重新开始吗?
沈聿珩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块帕子,像一簇火,在他冰冷的心里,重新点燃了什么。
“瑶瑶,”他蹲下身,与沈念瑶平视,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谢谢你。谢谢你阿妈。我……我会好好珍惜这块帕子。”
沈念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甜,很灿烂,像瑶山清晨的阳光。
可沈聿珩却觉得,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那你可要收好哦。”沈念瑶说,声音甜甜的,“阿妈说,这块帕子不能给别人看,只能你自己收着。要是弄丢了,或者弄脏了,阿妈会生气的。”
“我不会弄丢的。”沈聿珩郑重地说,“我会一直带在身边。”
沈念瑶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蹦蹦跳跳地跑了。
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像只快乐的小鸟。
沈聿珩还蹲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帕子。
帕子很软,很轻,可握在手里,却重得像整个世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八角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寨子里孩子的嬉笑声。
一切都很好。
好得像一场梦。
沈念瑶跑出阿彩婆家,没有回“瑶绣阁”,而是拐了个弯,跑进了寨子后山的一片竹林。
竹林深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婆正坐在石头上,慢悠悠地编着竹篓。
“阿婆!阿婆!”沈念瑶扑过去,扑进老阿婆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给啦!我把帕子给那个坏男人啦!”
老阿婆放下手里的竹篓,摸摸她的头:“他收下了?”
“收下啦!”沈念瑶用力点头,“他还说会好好珍惜,一直带在身边呢!”
老阿婆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皱纹,也满是慈爱:“瑶瑶真能干。这下啊,你阿妈就能彻底死心啦。”
沈念瑶歪着头,不解:“阿婆,为什么阿妈会死心啊?你不是说,那块帕子是定情帕,给了坏男人,阿妈就会和他和好吗?”
“傻孩子。”老阿婆把她搂进怀里,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那块帕子啊,不是定情帕,是‘断情帕’。”
“断情帕?”沈念瑶眨眨眼,“那是什么?”
“就是断了情分的帕子。”老阿婆耐心解释,“瑶寨的姑娘,要是被负心人伤了心,又不想再纠缠,就会绣一块断情帕。帕子绣得和定情帕一模一样,可意思全反了。定情帕是‘把心给你’,断情帕是‘把心收回’。收了断情帕的人,要是还缠着不放,就会招来厄运。”
沈念瑶的小脸白了:“那……那坏男人收了帕子,会怎么样?”
“也不会怎么样。”老阿婆摸摸她的头,“就是告诉你阿妈,他收了帕子,从此两不相欠,各走各路。你阿妈看见帕子在他手里,就能彻底死心,不再想他,不再念他,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沈念瑶愣住了。
她想起刚才,沈聿珩接过帕子时,那激动得发抖的手,那发亮的眼睛,那郑重其事的承诺。
她还想起阿妈绣这块帕子时,那沉默的侧脸,那红红的眼眶,那一针一线,绣得又快又急,像在发泄什么。
“可是阿婆,”她小声说,“坏男人好像很高兴……他还说要好好珍惜……”
“那是他傻。”老阿婆哼了一声,“他不懂瑶寨的规矩,不懂断情帕的意思。他以为你阿妈原谅他了,给他机会了。等他明白了,就该知道,你阿妈的心,早就死了。”
沈念瑶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突然觉得心里有点难受。
像做了错事,像骗了人,像……像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亲手打碎了。
“阿婆,”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把帕子给他的……阿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不会。”老阿婆把她搂得更紧些,“你阿妈不会知道。这块帕子,她绣好了就收在箱子里,从来不拿出来。今天是我偷偷拿出来,让你送给他的。你阿妈不会知道,那个坏男人也不会知道。等过段时间,你阿妈看见他还缠着不放,就会彻底死心,把他忘了。”
“可是……”沈念瑶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老阿婆打断她,语气坚决,“瑶瑶,你还小,不懂。你阿妈那五年,过得有多苦,你是见过的。那个坏男人,他不配。他不配让你阿妈原谅,不配当你阿爸,不配进我们瑶寨的门。”
沈念瑶不说话了。
她想起阿妈深夜绣花时疲惫的侧脸,想起阿妈抱着她去医院时焦急的眼神,想起阿妈一个人挑水、砍柴、种菜时,被汗水浸湿的后背。
她还想起寨子里那些孩子,嘲笑她没有阿爸时,阿妈抱着她,轻声说“瑶瑶有阿妈就够了”。
是啊,有阿妈就够了。
坏男人不配。
沈念瑶握紧了小拳头,用力点头:“嗯!阿婆说得对!坏男人不配!”
老阿婆笑了,亲了亲她的额头:“乖孩子。记住,今天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阿妈。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好不好?”
“好!”沈念瑶用力点头,“拉钩!”
一老一小,在竹林深处,拉钩,盖章,许下一个“不能让阿妈知道”的秘密。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很好。
好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温柔的陷阱。
沈聿珩不知道这些。
他捧着那块帕子,像捧着稀世珍宝,一路走回阿贵家的吊脚楼。
林诚正在收拾屋子,看见他进来,手里还攥着块帕子,眼睛亮得像着了火,吓了一跳。
“沈总,您这是……”
沈聿珩没理他,径直走到窗边,在最好的光线下,仔仔细细地看那块帕子。
靛蓝的底,红色的八角花,金线勾边,银珠缀角,角落里那两个小字——
聿,玥。
一针一线,都和记忆里那块,分毫不差。
不,甚至更好。
五年前那块,是苏玥第一次绣同心帕,针脚还有些稚嫩,配色也有些生涩。
而这块,针脚更细密,配色更和谐,纹样更灵动,像经过五年时光的淬炼,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期盼,都凝在了这一针一线里。
“林诚。”沈聿珩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你看,这是苏玥绣的。她绣的。”
林诚凑过来,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沈总,这帕子……是苏小姐给您的?”
“是瑶瑶送来的。”沈聿珩说,眼睛还盯着帕子,“说是她阿妈让她给我的,是……是定情帕。”
林诚愣住了。
他跟了沈聿珩八年,亲眼见过五年前那场风波,亲眼见过沈聿珩烧掉帕子时的决绝,也亲眼见过这五年来,沈聿珩是怎样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灰烬发呆。
现在,苏玥又绣了一块?
还让瑶瑶送来?
这……这可能吗?
“沈总,”林诚斟酌着用词,“您确定这是……定情帕?我的意思是,苏小姐对您的态度,您也看见了。她怎么会突然……”
“她心软了。”沈聿珩打断他,语气笃定,“她看见我在祖祠罚跪,看见我喝拦门酒,看见我学绣花,她心软了。瑶寨的姑娘,心是最软的。”
林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想起昨天在寨口,沈聿珩喝下第三碗盘王酒,直挺挺倒下去时,苏玥正好从“瑶绣阁”出来。
她看见沈聿珩倒在地上,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
可林诚看见了。
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潭里投进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然后她转身,回了铺子,关上了门。
像什么都没看见。
“沈总,”林诚还是没忍住,“要不……我去打听打听?瑶寨的规矩多,万一这帕子不是那个意思……”
“不用。”沈聿珩把帕子小心地折好,贴身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这是她给我的机会。我不会再错过。”
他说这话时,眼神炽热,像燃着一团火。
林诚看着那团火,心里隐隐不安。
可他说不出哪里不安。
那天晚上,沈聿珩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五年前,瑶寨的八角林。
八角花开得正盛,红色的花朵像一团团火,烧遍了整座山。苏玥坐在最大的那棵八角树下,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帕子。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盛着整个瑶山的星光。
“绣好了。”她把帕子递给他,脸红红的,“给你。”
他接过帕子,那帕子很轻,很软,可握在手里,却重得像整个世界。
然后场景一变。
他站在会议室里,手里拿着打火机,帕子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苏玥站在他对面,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原。
“沈聿珩,”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他心上,“我的心死了。”
他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瑶寨还沉在睡梦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远处,山岚正从谷底升起,缠绕着吊脚楼的飞檐。
他坐起身,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那块帕子。
帕子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软软的,在昏暗的晨光里,泛着丝线特有的光泽。
不是梦。
这块帕子是真的。
她给他的机会,也是真的。
沈聿珩握紧帕子,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