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淮阳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和审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暗惊于一个小妇竟有如此胆识和底气,这完全超出了他对眼前女子的推测和认知。
这个女人,明明处境狼狈,周身还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羸弱,眼神里却像亮着一团野火。
霍淮阳讨厌无法预判、偏离掌控的感觉。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岑娥说的事情,正是他所头疼的。
他的俸银要下月才发,原本府上的伙食,紧巴紧巴还能凑合一月,突然多了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和一个半大小子,往后多半个月里,府里怕是要困难些了。
霍淮阳冷着脸,好似不满被戳中了痛处,周身的寒气又冷凝了几分,小厨房里静得落针可闻,春华婶吓得不敢出声。
霍淮阳静立须臾,思量再三。
府中膳食问题确实亟待解决,倒不如让这小妇试试,死马当活马医。
他倒要看看,这女人究竟有何本事,敢在他面前夸下海口。
再者,不过三日光景,晾她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若她没有真本事,自会安分待着,不敢再多生事端,也少些麻烦。
到时,他也有别的法子,解决府中几口人的膳食问题。
霍淮阳终究还是应了:“好。姑且给你三日,但如果让我发现你是在夸口……”
“我明白。到时不用大人赶,我自己会走。”
霍淮阳冷哼一声,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对身后的春华婶道:“告诉孙柱子,明日开始,采买都听这位……岑娘子的。”
霍淮阳走后,春华婶从柜子深处,抱出快要见底的猪油罐,舀了一小勺放在锅里:“都说做官好,我看霍大人这日子,过得未必好。整日辛劳不说,俸禄也没存下几个。我早劝他不该在吃食上俭省,他从来不听。”
岑娥自觉地将菜盆搬到灶台边,拿起锅铲站在锅边,口里道:“没几个俸禄那也是官身,有权有势,按月领钱,多自在。不像我们平头百姓,起早摸黑照样辛劳一天,遇到个难缠的客人还要陪笑脸,打哈哈。世道不太平了,难缠的人越来越多,专门欺负我们这样无权无势的。”
春华婶一边看着油锅,一边凑过去:“听说你以前在南方做生意的?”
岑娥略有些得意,悄声说:“是啊,我卖炊饼。一天最多的时候,能卖八百多个。”伸手比了一个八的造型。
春华婶在心里盘算:一个炊饼两文钱,八百个,至少赚一两银子。随随便便卖上半个月,怎么着也得赚十两吧,可比霍大人一个月的俸禄还多。
香料下锅,顿时激起香味来,春华婶眼里多了许多钦佩:“岑娘子,你可真厉害。一个人,带个孩子,还能做生意。”
油锅滋滋啦啦,岑娥却幽幽叹口气:“没法子,家里靠不上。我十岁还是个孩子时,就开始卖炊饼,做着做着,就做熟了,也放不下。”
春华婶一边看岑娥将菜悉数下锅,一边打量她眉眼:“看不出来,你这细皮嫩肉的,不像苦水里泡大的。”
岑娥不好意思地摸摸脸:“婶子你不知道,我这样的,在南方常见的,要不我小名怎么能叫丑娥呢。”
春华婶笑了:“贱名好养活,你这长相,放在咱们这,绝挑不出比你更好看的。”
岑娥眯眼避着油烟热气,翻动着锅里的菜:“好看有啥用。世道乱了,生意不好做。这趟北上,把家里这些年的积蓄,都花在了路上,还好能在大人家里落脚,不然我儿子,也得过我当年的苦日子。”
春华婶明白,她何尝不是被霍大人收留的可怜人。
这年头,百姓的苦日子没个尽头。
霍淮阳到了前院,一边拉伸起势,一边想着岑娥刚才在厨房说话的眼神,心里有些烦躁,有些不屑,又有些期待。
这个女人,缘何如此自信?
他霍淮阳,幼时出身京城勋贵,后来虽然落魄贫寒了几年,但他自幼勤勉刻苦,武艺上乘,品貌也不错,如今担着指挥使职位,也算小有功名。
这些年偶尔跟老将军回京述职,也见过些名门闺秀,个个都温婉贤淑,循规蹈矩,千篇一律。
而那个叫岑娥的女人,却像一株生在旷野的草,外表看着伶仃娇弱,仿佛风一吹就会折了似的,实则内里大胆、桀骜,带着一股野蛮的生命力。
他不喜欢她,甚至厌恶她。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岑娥成功地勾起了他的兴趣。
厨房的方向,隐隐传来了饭菜的香味。
霍淮阳日常生活简朴,衣食住行上更是得过且过。
体力训练上,霍淮阳对自己的要求极为严苛,平日对旁人倒不怎么挑剔。
像春华婶做的吃食不甚精致,他也从来不发一言。
只是今日……
霍淮阳吸了吸鼻子,冷冽的空气里,弥漫着不同寻常的饭菜香味。
可下一瞬,霍淮阳脑子有些不受控,耳边浮现出那两人夜里……放肆不知节制的声音。
霍淮阳立时对岑娥做的饭菜,也生出一些嫌恶。
他愤愤地打了一套拳,又练了一会儿枪法,全身冒着热汗往回走。
刚到后院,就见康英冒着雪在井边洗衣服。
霍淮阳皱了皱眉,大冷天的,练武都不见他这般勤奋。
平日在屋里端茶倒水伺候女人便算了,这还殷勤地洗上衣服了?
敢情他康英的媳妇不是来照看男人的,是来让男人照看的?
晚间不知羞地……做那事,白日里还把憨厚的康英当仆人使唤。
这女人,过分了些。
也不知她有什么魔力,自打她来了府上,康英每天都在笑。
岑娥没来时,康英心心念念的都是她。
她来到后,康英心里眼里就只有她。
心甘情愿给她端茶、倒水、洗衣,活脱脱一个老婆奴。
霍淮阳一阵烦闷,没搭理康英,直直进了主屋。
姜桃早已将屋里床铺收拾妥当,准备好了热水。
霍淮阳早上炼体后沐浴,已成了习惯,身边也不要人伺候。
姜桃每次都早早收拾妥当,然后乖乖退去厨房帮忙。
霍淮阳泡着热水,心里暗忖,日后他若成家,定要选品性上佳的女子,不但能妥善打点府里大小事务,还要识文断字,知礼守节,相夫教子。
最次也得是个乖巧听话的,能听他指挥,指哪打哪,这样才夫妻和顺。
霍淮阳很快沐浴完,穿戴整齐。
姜桃和春华婶端着早上的菜和面条,送进了主屋。
虽然依旧是寻常的白菜、萝卜,今日却香气四溢。
勾的霍淮阳饥肠辘辘,口舌生津。
可想到那女人勾着康英,做了许多龌龊事,就有些嫌恶这些饭菜。
春华婶见霍淮阳皱着眉,也不接筷子,开口劝了句:“大人,面条我虽做得不好,但今日的浇头是岑娘子掌勺,香着呢。”
霍淮阳闻言一愣,随即开口:“婶子,我向来不重口腹之欲,厨艺上的事,你不必过于挂怀。”
春华婶点点头,又将筷子往前递了递。
霍淮阳迟疑地接过筷子,春华婶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