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瓷大碗里,面条浸在油亮的菜汤中,汤上飘着几粒蒜苗碎屑,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普普通通一碗面,却像生了钩子一般,勾动着霍淮阳的味蕾。
他挑起一根面条,嫌弃地抖了抖,菜叶和汤汁顺着面条滑回汤里,诱得他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面条入口,筋道爽滑,裹挟着菜汤的鲜咸。
不得不承认,今日这浇头,味道确实好极。
霍淮阳大口吞咽,吸面的“噗噜”声沉稳有力,额角逐渐渗出细汗,不一会儿,筷子就触到了光溜溜的碗底。
最后一口热汤下肚,他放下碗,眼底的不满被餍足替代,还多了些爽朗畅快。
今日休沐,本是不必去郊外军营的,霍淮阳还是照常上了马。
原因很简单。
他不想在家里看着他那傻兄弟,给他媳妇献殷勤,实在碍眼。
连日大雪,下了停,停了下,没有放晴的时候。
岑娥坐在炕桌边,一边清点康英的小金库,一边想着如何帮霍府开源节流。
其实,康英大部分的钱,都已经寄回江南给了岑娥。
加上她在江南时,日日勤勉支着炊饼摊子,除去日常花销,这几年两人攒下的积蓄,足有五十多两,在这相城买宅子都够了。
一路北上,她既不想委屈孩子,又不想过于苛待自己和康齐,车马钱,住店花费、日常吃喝,还有御寒药物、衣物……
五十两是真不经花。
最后还搭进去一副银镯。
如今到了霍大人府上,虽说吃住都不花钱,可吃的东西就……
她虽立下三日之约,可她手再巧,也难为无米炊。
她问了孙柱子,府里这么多人,每日的花销定量少得可怜,还不及她往常一餐花费的多。
她能理解霍大人两袖清风,不沾俗世的清高。
如今只能赶快想法子,从别处找找进项。
而且,繁儿到了年纪,是要读书启蒙的。将来先生的束脩、杂费,每月少说也得一两银子。
岑娥拨弄着桌上的几粒小碎银,还有一串铜板,这是康英近来新攒下的,她一来就一股脑全给了她。
满打满算,不到五两。
康繁趴在炕的角落,摆弄着一把竹算筹。
那是他们来府里的第二日,康英从霍大人屋里硬要过来的,据说是霍大人小时候最爱的玩具,完好保留至今。
岑娥问只顾着玩的康繁:“繁儿想不想去学堂读书?”
康繁抬起头,眼睛眨了眨,轻轻摇头,又埋下头去。
岑娥疑惑。
之前在家中时,她也问过这个问题,那时他分明很开心地说要去呢。
岑娥摸摸他的头,许是一路北上,又是饿又是冷,繁儿心里有些怕了。
这相城确实太冷了些,读书的事,还是等到开春再做打算。
孩子启蒙可以晚些时候,赚银子的事情却拖不得。
岑娥叫住康英:“走,出门。去街上瞧瞧。”
康英不大愿意:“大冷天,去街上干啥?”
康繁也抬头:“娘,外面好冷。”
岑娥已经起身下炕,一边穿鞋一边安排:“繁儿你留在家,我找春华婶照看你,我跟你爹出去转转。”
康英见她已经在穿衣服,裹头巾,知道劝不住,就也下了炕。
安顿好康繁,两人出了霍府大门,往集市上去。
冰天雪地,集上没什么人。
康英不解,他伸手环住岑娥半个肩膀和脑袋,帮她挡一些风雪:“媳妇,来集上做什么?”
岑娥半嗔半叹:“霍大人府上,都快揭不开锅了,我可不想苦我繁儿。”
康英心想:有吃有喝,咋就揭不开锅了?
康英一向是不反驳岑娥的,他只会顺着:“媳妇你想在集上卖炊饼?”
岑娥嗔笑着瞄他一眼,脑子倒灵光起来了。
“住霍大人府上,不方便。而且,霍大人廉洁,府上本就拮据,如今多了我们几个,饭菜更差了些。我倒无所谓,繁儿总得吃些荤腥。我们那点银子,可管不起全府的肉菜。要我说,咱们还是早点攒些银子,搬出霍大人府上,我和繁儿也自在些。”
康英点点头:“咱儿子是得吃好点,待会给他带只烧鸡回去。”
岑娥撇撇嘴:“府里还有八个人,一只烧鸡哪里够?”
康英原本是想只给繁儿吃,想想岑娥的性子,定不肯让儿子吃独食:“媳妇你说了算,我都听你的。”
集上转了一圈,只有一家阳春面还支着炉子。
岑娥要了一碗面给康英,跟摊主聊了一会儿。
相城地处边关,本来就荒僻少人。加上有猫冬的习俗,家家户户都备了粮草,滴水成冰的时节,外出觅食的人很少。
整个集市上铺子虽多,但大多只在春夏秋三季才开张。
那时候人们出门活跃,加上往来边关的商贩,人流大了,生意也好做。
又转了一圈,岑娥没找到合适的摊位。
康英想到他们军营门口,每天都会有些小摊贩,专门卖荤食给营里的兄弟,那些牛肉、烧鸡、蹄髈、肥肠这些重口味荤菜,赚头不少。
岑娥听完思索片刻,觉得不是不能做。
她虽然不好吃油腻的,但也算无肉不欢,一天怎么也要吃上一二两精瘦肉才行。
康繁更不用说,打小就被她养得精细,每日蔬菜肉食都是定量的。
岑娥父母早逝,她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从十岁开始学卖炊饼后,就不大有人接济她了。
做学徒那会儿,她看着长大了,其实干活多有不利索的时候,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别说吃肉了,就是馊饭有时候都混不上。
人就是越缺什么,就越想要什么。
那时候,岑娥对婆家的标准就一个:能让她顿顿吃上肉。
后来嫁给康英,真的过上了顿顿吃肉的日子。
岑娥每日喜滋滋的,把自己养得脸蛋圆润,胸脯鼓鼓;把康英养得结实有力,比从前更魁梧挺拔;也把康繁养得白白胖胖、聪慧非常。
这次北上一折腾,不光银子没了,一家三口脸上的肉都少了很多。
岑娥想,要是炊饼里包入肉馅,那也算是一样能改善伙食的荤菜。
最主要炊饼能放,能随身带着,外出饿了充饥,不比其他的荤菜差。
说干就干。
康英肩上扛着十几斤猪肉,岑娥领着粮铺送货的板车,回到霍府时,孙柱子激动的眼睛直冒精光。
大小伙子,哪有不馋肉的。
要不那军营外头,也不能全是荤菜小摊贩。
霍指挥使府上的日子,还是太清苦了,比那苦行僧也不差多少。
孙柱子咽了咽口水,凑到康英近前,想伸手接肉,康英却没打算换手。
“这肉不是吃的,是繁儿他娘做肉馅炊饼卖的。”
孙柱子不舍看眼那一大块肉,讪讪退开些。
霍大人仗义,即使没钱买肉给大家吃,却也不会买了肉躲起来自己吃。
眼前这康英夫妇,毕竟不似霍大人那般。
人家自己花钱买的肉,想自己吃,也是应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