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英认命地搬着竹筐,口里忿忿不平:“哪个没种的东西,这样背地里坑人,让我逮到,我非把他丢在冰湖里洗洗澡。”
霍淮阳牵着马缰绳站在一边,悄悄打量周围人的神情,很快便锁定了两人。
其中有一个,他见过,是营里张副将妾室的兄弟,叫鲁谷儿,专做掮客的,人称北沙狐。
常见张副将带着他,一起从酒楼出来,打过几次招呼。
掮客这行当,凭的是眼明心细、人脉通天。
北沙狐常年往来于北地与南地,攒了不少人脉和经商路子。
听说他给许多商人牵过线,虽只收取微薄佣金,却交到不少朋友。
他眼光毒,手中从不持货,却供过几次军营的药材,成了军营的常客,故而黑白两道都敬他三分。
霍淮阳顿时明白了。
营门口这段路,之所以能被允许摆摊,还是张副将极力促成的,想来也是北沙狐使了力,让他那位“姐夫”为他这“小舅子”行了方便。
这么多铺子,恐怕赚的钱,有一半要送进张副将的府里。
霍淮阳虽然不是个贪财的,却也清楚些军营里的弯弯绕。
只是他职级不够,管不着副将的事情。
再者,这事即使闹到营里的一把手面前,未必就能有个分说。
说到底,治军需严,却不能施之苛酷。一个合格的将领,最是懂得如何刚柔相济,既有铁血治军的手腕,又有体恤下属的慈心。
这种将领小妾的兄弟,挤兑别人生意的腌臜事,若是也用军法严惩,轻则寒了将士的心,重则逼出哗变之祸。
霍淮阳见那北沙狐有意无意往岑娥这边瞟,眼神瞬间变得淡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马鞭,不知在想些什么。
康英一边咒骂,一边帮岑娥放好筐子。
岑娥劝他:“你和大人先走吧,这点事,我还能应付。”
做生意这么多年,她其实早料到会有人给她使绊子。
但她有靠山,想那些人也不敢明着来,只敢使点阴招。
这么点无伤大雅的手段,她还接得住。
康英还是很担心,他走前故意大声道:“媳妇,有事你到营门口找我。”
岑娥笑着推康英上马。
霍淮阳利落翻身上了马背,然后淡淡看岑娥一眼,若有似无地丢了一句:“最好别惹麻烦。”
岑娥听了这句,心里有些忐忑。
自来了大人府上,他左一句自便,右一句随意,让她以为他是一个极好相处的人。
现在看来,倒也不是那么好相处。
遇到正经事上,还是怕她惹出乱子来。
岑娥对着霍大人轻轻点头,算是应了。
霍淮阳见她一张娇俏小脸,被玄色斗篷衬得雪白,娥眉舒展,眼含清辉,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登时心里有些烦闷,一夹马腹走了,康英紧紧跟上。
经过北沙狐身边时,霍淮阳分明看到他那一双眼,正猥琐地打量岑娥。
霍淮阳手中的马鞭,轻轻抽打了一下马靴,发出一声脆响,眼神如冰刃般扫过鲁老爷的脖颈。
鲁老爷被那一眼看得脖颈发凉,这才收敛了一些。
岑娥好像不受影响一般,继续像昨天那样婉转叫卖,他们今日准备得多,得抓紧时间,才有希望在早市结束前卖完。
卖到早市结束时,四筐饼子还剩下几个。
岑娥拢了拢,打算带回去热热,分给大家吃。
那北沙狐转着手里的把件,来了岑娥摊子前,那打量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件中意的商品:“小娘子,饼卖完了吗?”
岑娥打量眼前人,戴着虎皮帽,周身细绸袄子绣着万字暗纹,是个富贵人家的老爷。
她笑着应对:“还有,客官要几个?”
那人眸光轻佻,黏腻地在她脸上打转:“来一个尝尝。”
岑娥忍着不适,递了一个饼子出去,那人接了,浅浅咬了一点,细细嚼着。
半晌,他也没掏出买饼的五文钱,反而抬眼狐疑地打量岑娥,似乎觉得岑娥那张脸细皮嫩肉的,不像有做饼手艺的人:“小娘子,做这饼的人,是你家里人?”
岑娥不解他为何这么问,却仍假笑着回答:“是。”
那人还是没掏钱的意思,反而轻佻又冒犯地给出一个评价:“味道也不怎么样。”
康齐不知何时,已经警惕地站在了岑娥身边。
岑娥的假笑险些挂不住:“客官,饼钱还没给,五文承惠。”
那人闻言,将只咬了一小口的饼直接丢在地上,拈了拈手上的粉渣,眼露凶光:“小娘子,昨日和今日的摊位费,一共二两,结一下吧。”
岑娥闻言惊呆了,她转头看看这条路上其他的摊子,都是路两旁露天的摊子,没片瓦遮头,没平台隔档,收的哪门子摊位费?
即便要收,也该是官府或者军营的来收。
再说,她小本生意,这两日满共赚的利润还没二两。
岑娥小心探问:“敢问,您是?”
那人身后跟的小厮倨傲道:“我们鲁老爷是这条食街的主子,你要在这卖饼,就要交银子。”
岑娥故意理了理身上玄色斗篷,状似服帖地开口:“鲁老爷好,我本是江南人,来北地投靠夫君。他说这里可以卖饼,给营里兄弟改善伙食,我便来了。”
鲁老爷抬眼打断:“江南来的?”难怪长得跟我们这的娘子不一样呢。
岑娥垂眸,努力藏起心中不悦:“是。恐怕我夫君整日忙着帮霍大人做事,连衙门朝哪开都不清楚,更不晓得这里要交摊位费。”
鲁老爷早上是认出康英和霍淮阳的,不过他依仗的是姐夫张副将,比霍淮阳这个指挥使级别要高。
霍淮阳见了张副将,也是要先见礼问候的,康英更不用说,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他霍淮阳也不敢那他怎样。
岑娥看对面两人十分淡然地等着她拿银子出来,心想刚刚的饼钱肯定是要不回了,可摊位费什么的,她可从没交过。
只要他们不是直接上手抢,她肯定是不会给的。
岑娥悄悄深吸一口气,憋回呼之欲出的粗口,柔柔弱弱发问:“我朝重农恤商,对售卖柴炊的妇女是免摊位费的。我在江南时,官府常三令五申,严令禁止乱收费,私收税费的还会被当众处以杖击。难道咱们北地的律法,与南方不大一样?”
就算北地真有摊位费,也不会高得那么离谱,两天就要二两银子。
鲁老爷听岑娥跟她讲律法,脸色顿时有些黑,但还是没忘了他今日的目的:“小娘子若不愿意交摊位费,也可以。这冰天雪地的,莫冻着娘子。往后,你家做的饼,送过来由我这里的人售卖,利润与你五五分。”
岑娥一听,心里更堵得慌,掀桌的冲动险些压不住。
刨去材料费用,卖一张饼顶多一文钱利润,就这还要她和康齐起早贪黑地忙活,纯是赚个辛苦钱。
如今他张口就想分一半的利润,真是好大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