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间,如白驹过隙。
刘家堡在这段日子里,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膨胀着。
屯田的田垄已经延伸到堡外十余里;
新开垦的荒地一望无际,绿油油的麦苗在春风中起伏如浪。
钱钧和刘传新几乎住在了田间地头,日日夜夜计算着怎样才能囤积更多的农田,收获更多的粮食。
杨兴的斥候营已经把触角伸向了邺城各个角落。
每隔三五日,就有密报送回。
从城门守卫换班的时间,到粮仓守备的疏漏;
从慕容德最近宠幸哪个小妾,到城内几股势力暗流涌动的矛盾……
情报越来越细,越来越准。
而最让秦汉欣慰的,是那已经达到一千五百人的靖北军。
三个月前,这支队伍还只有三、四百人。
如今数量几乎翻三倍,质量却更上一层楼。
每天天不亮,校场上就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曹坤和刘二愣两个,一个黑着脸站在高台上监督,一个亲自下场带着士兵摸爬滚打。
秦汉亲自制定的训练章程被严格执行——
早晨十里负重跑,拉耐力;
上午队列阵型,练纪律;
下午兵器操练,提战力;
晚上还要识字,学文化。
“战场之上,令行禁止者生,各自为战者死!”
“刺!再刺!把吃奶的劲儿都给我使出来!”
曹坤和刘二愣的吼声几乎成了堡里最常见的背景音。
他们经常挥舞着长棍,在操练枪阵的队伍里来回巡视,看见动作不到位的,上去就是一棍。
累吗?
当然累。
可没人抱怨。
因为吃得饱——
顿顿有干饭,三天一顿肉。
因为看得见希望——
每个月都有考核,表现好的能晋升,能多分粮食,家人能住更好的房子。
更因为,他们亲眼看见过那些新来的、从各个山寨邬堡投奔来的“同行”是什么样子——
懒散、怯懦、一盘散沙。
而他们自己,经过这三个月的打磨,已经能挺直腰杆,在那些新人面前昂首走过。
无论在哪个年代——
这种直观的对比产生的优越感和凝聚力,比任何说教都管用。
然而这一切,在秦汉眼里,还远远不够。
这天晚上,议事堂内。
油灯昏黄。
秦汉盯着地图上的邺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千五百精兵……加上那五百多新附的青壮,满打满算两千人。”
他低声自语,“守刘家堡有余,但是要攻邺城……还是太过痴人说梦了。”
曹坤站在一旁,闻言忍不住道:
“老大,咱们现在这阵势,已经比三个月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邺城那边不是说了吗,守军就一万老弱,咱们两千人,未必不能打!”
秦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阿坤,账不是这么算的。邺城城墙高九丈,咱们就算有内应开了城门,冲进去之后呢?
巷战?咱们的人没打过攻城战,更没打过巷战。
一旦陷入狭窄的混战之中,那这几个月的训练结果就大打折扣了!”
曹坤张了张嘴,没说话。
“而且,就算打下来了,守不守得住?”
秦汉站起身,走到窗前,“慕容垂在中山,离邺城快马不过几日路程。
他要是听说老巢被端了,肯定会发疯的。
到时候带着数万鲜卑铁骑杀回来,咱们这点人,够填几条街?”
此刻,窗外夜色深沉,远处营区的灯火星星点点,映衬的秦汉脸色无比深沉。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所以,必须合纵连横。单靠咱们一家,太单薄了。”
“合纵连横?”
曹坤皱眉,“周边那些小山寨都来得差不多了,方圆百里内,还能找谁?”
秦汉走回地图前,手指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个标注着“铁嵇岭”的位置上——
“就是他们。”
曹坤脸色微微一变:
“铁嵇岭?陈韬和糜康?
老大,蓬陂邬堡那事儿之后,他们跟咱们的联系可少了不少。
我听说,陈韬私下里还埋怨过,说咱们打金炎邬堡这么大的事,都没叫他们。”
“所以才要去。”秦汉淡淡道,“嫌隙不消除,日后必生祸患。铁嵇岭现在有多少人?”
“探子报回来的消息,他们凭借老大你打下来的那个铁矿场,最近发展的也很快,大概也有两千多能战之兵,以及小一千后备新兵。”
曹坤答道,“另外铁嵇岭那地方易守难攻,陈韬和糜康两个废物还算经营不错,听说最近还开了集市,日子过得挺红火。”
“两千精兵……”秦汉眼前明显一亮。
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够了。加上咱们的一千五精兵,就是三千五。
再算上那些新附青壮里能挑出来的好手,凑够四千兵力,应该没问题。”
“可是老大,他们会愿意吗?”曹坤有些担忧:
“打邺城这种事,弄不好就是灭顶之灾。
陈韬那人我了解,重义气,但糜康却是个精于算计的……”
“所以我才要亲自去。”
秦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人心都是肉长的,情分都是处出来的。
他们心里有芥蒂,咱们就把它解开。
他们害怕风险,咱们就把前景摆清楚。”
他顿了顿,看向曹坤:“明天我亲自去铁嵇岭一趟。
你留在堡里,盯着训练,特别是那些新编的营伍,不能松懈。”
“您一个人去?”曹坤急了。
“带二愣和杨兴。”秦汉道,“你嘛……就算了,你这脾气,见到陈韬和糜康,又得摆臭脸。”
曹坤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敢反驳。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秦汉便带上刘二愣和杨兴两人,三匹快马,出了刘家堡,往东北方向的铁嵇岭而去。
刘二愣腰间挎着新打的环首刀,马背上还挂着硬弓和箭囊。
杨兴则是一身轻便打扮,看上去像个随从,但那双眼睛却始终在扫视沿途的山林、岔路。
“先生,铁嵇岭那边,最近确实和咱们往来少了。”
杨兴策马靠近,低声道,“我手下有兄弟在那边打探过,陈韬和糜康倒没说过什么不好的话。
但下面有些人偶尔会抱怨,说咱们刘家堡发达了,看不上铁嵇岭这穷兄弟了。”
秦汉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种情绪很正常。
当初一起逃难、一起厮杀出来的兄弟,眼看着一方突然崛起,另一方却还在原地踏步,心里难免会有落差。
关键是,怎么把这种落差变成动力,而不是隔阂。
马蹄嘚嘚,穿过清晨薄雾。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山势渐陡,一条蜿蜒的山道出现在眼前。
山道入口处,立着一座高高的哨卡,几个持矛的汉子正站在其上警惕地张望。
“什么人!”
见三骑接近,哨卡里有人喝道。
刘二愣一提缰绳,上前几步,朗声道:
“刘家堡秦先生,前来拜会陈堡主、糜先生!”
“秦先生?”
那几个汉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色。
其中一人扭头就往山上跑,边跑边喊:“快!快去通报!秦先生来了!”
剩下几人慌忙推开拦路的木栅,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恭敬:
“秦先生恕罪!小的们眼拙,没认出来!”
秦汉翻身下马,摆了摆手:“无妨。你们值守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
一个年长些的汉子搓着手,有些激动地说,
“秦先生,您可算来了!咱们铁嵇岭的兄弟,都念叨您呢!”
秦汉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但心里微微一暖。
看来,底层的这些士卒,对他还是念着旧情的。
而之前的那些抱怨,显然也是因为这种感情。
不多时,山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韬和糜康两人,一前一后,几乎是跑着下来的。
三个月不见,陈韬似乎壮实了些,脸上也多了些意气风发,而那双眼睛更是明亮沉稳。
糜康则依旧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文士衫,气色明显也比上次见时好了不少。
“秦兄!”陈韬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下山迎接啊!”
糜康也快步上前,拱手施礼:“秦先生大驾光临,铁嵇岭蓬荜生辉。”
秦汉笑着还礼:“陈兄,糜兄,许久不见,冒昧来访,还望勿怪。”
“怪什么怪!”陈韬一把抓住秦汉的手臂,用力晃了晃,“你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走走走,上山!咱们好好说话!”
他的手劲很大,握得秦汉手臂都微微吃痛。
但秦汉能感觉到,那力道里透着的,是真真切切的激动和欣喜。
看来,芥蒂是有,但情分也还在。
这就好办。
于是,一行人便往山上走。
期间,秦汉一边走,一边打量着铁嵇岭的变化。
三个月前,这里还只是个勉强能栖身的山寨,房屋简陋,道路泥泞。
如今却大不一样了。
山道被修整过,铺了碎石,走起来平整许多。
路旁新盖了不少木屋,虽然不算精致,但至少严实。
有妇人在屋前晾晒衣物,有孩童在空地上追逐嬉戏,远处还能看见山下行开垦出的大片田地,其内绿油油的庄稼长势正好。
更让秦汉注意的是那些巡逻的士卒。
他们穿着统一的粗布衣裳,虽然不是铠甲,但整齐干净。
武器保养得也很不错,矛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最重要的是精气神——
腰杆挺直,眼神警惕,行进间规矩使然。
“铁嵇岭变化不小啊。”秦汉由衷赞道,“看来糜兄在政务上,下了大功夫。”
糜康谦虚地笑了笑:“都是些粗浅安排,比不得刘家堡的气象。秦先生过奖了。”
陈韬却哈哈一笑,不无得意地说:“秦先生您是不知道,老糜这几个月,差点把咱们铁嵇岭翻了个底朝天!
什么屯田制、什么轮流值守、什么奖惩规矩……弄得那叫一个细!
开始我还嫌麻烦,后来一看,嘿,还真管用!
现在咱们这儿,不敢说兵强马壮,至少人人有饭吃,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说话间,已经到了山顶的议事厅。
说是议事厅,其实就是个大些的木屋,里面也只是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和条凳。
无论与蓬陂邬堡还是金炎邬堡这种正规城池相比较,自然都不如。
毕竟这是山里,条件相对较苦。
但整个大厅内却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还挂了一张手绘的山势图。
“条件简陋,秦先生别见笑。”陈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乱世之中,能有一方安身立命之所,已是幸事。”
秦汉正色道,“陈兄和糜兄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铁嵇岭经营至此,足见能力。”
这话说得诚恳,陈韬和糜康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些喜色。
几人落座后,很快便有士卒端上热茶。
陈韬性子急,寒暄了几句后,就忍不住问道:
“秦先生,您这次来,肯定是有要紧事吧?
是不是又有什么行动了?您尽管说,咱们铁嵇岭的兄弟,随时听候调遣!”
糜康也看向秦汉,眼中带着询问。
秦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热水,才缓缓道:
“陈兄,糜兄,既然咱们是生死之交,那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他放下碗,目光扫过两人:
“三个月前,我帮助蓬陂邬堡方面打金炎邬堡,没告诉你们。
这事,你们心里是不是有疙瘩?”
陈韬和糜康同时一愣。
陈韬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住了。
糜康则沉默片刻,才苦笑道:
“秦先生既然问起,我们也不瞒您。
说心里完全没想法,那是假话。
毕竟……当初咱们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这么大的事,您独自干了,我们连信儿都不知道,总觉得……生分了。”
“不是生分。”
秦汉摇头,声音沉稳,“恰恰是因为把你们当兄弟,才没叫你们。
那日陈祥陈堡主来找我求援,我去了,你们没去。
事后,你们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你们心里对陈祥、对蓬陂邬堡,依旧是有看法的。”
陈韬和糜康都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另外入主金炎邬堡这件事,最初也不是我计划内的。”
秦汉继续道,“我只是想帮蓬陂邬堡挡住金炎邬堡的攻势。
后来阴差阳错,天时地利人和,再加上一些运气,才一举拿下了金炎邬堡。”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当时那种情况,如果我派人来铁嵇岭求援,你们会怎么做?
来,还是不来?来了,心里憋着气,仗能打好?
不来,咱们之间的情分,是不是就彻底断了?”
陈韬和糜康都愣住了。
他们还真没想过这一层。
“所以,我没叫你们。”
秦汉轻声道,“我想着,金炎邬堡这边,我自己处理。
等事情了了,咱们再坐下来,把话说开。
这样,既不会因为战场上的抉择伤了和气,也不会因为蓬陂邬堡的事,让咱们兄弟之间再生嫌隙。”
屋子里安静下来。
陈韬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糜康则长叹一声,站起身,对着秦汉深深一揖:
“秦先生思虑周全,用心良苦。
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惭愧,惭愧。”
陈韬也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
“秦先生,我陈韬是个粗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以后不管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咱们铁嵇岭的兄弟,绝对没有二话!”
秦汉起身,扶住糜康,又拍了拍陈韬的肩膀:
“有你们这句话,就够了。”
三人重新落座,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陈韬搓着手,一脸兴奋:
“秦先生,那您这次来,是不是真的有大动作了?这次咱们要打谁?
您不知道,这几个月,兄弟们每天除了训练就是训练,不能上战场杀敌,都快憋坏了!”
秦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糜康,缓缓吐出两个字:
“邺城。”
“啪嗒!”
陈韬手里的粗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糜康则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倒去,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邺……邺城?”
陈韬的声音都在发颤,“秦先生,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糜康也死死盯着秦汉,喉结滚动,艰难地问道:
“秦先生,您真的要打邺城?”
秦汉脸色平静,反问:“怎么了?难道两位兄弟怕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怕他慕容氏的鲜卑铁骑?还是怕这邺城城墙太高,打不下来?”
“怕?”
陈韬被这话一激,顿时脸红脖子粗,腾地站起来,
“我陈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秦先生,只要您想打,我陈韬就算豁出这条命去,也跟着您一起!
大不了就是人头落地,碗大个疤!”
糜康自然不会被激将,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