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天还未亮,刺耳的铜锣声便在工坊宿舍区疯狂炸响。
周显猛地从木板床上弹起,心脏狂跳,以为是哪里走了水。
紧接着,一盆冰冷刺骨的井水,兜头盖脸地泼了进来,将几个还在赖床的公子哥浇了个透心凉。
“啊!”
“谁!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尖叫与咒骂声此起彼伏。
马和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提着空木桶。
“卯时已到,劳作开始。”
他指了指墙上那块该死的木板。
“迟到者,加罚一倍。”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半点多余的废话。
加罚一倍?
昨天搬一百根木头就差点要了他们的命,加罚一倍就是两百根!
所有公子哥一个激灵,再也顾不上身上的寒意和屈辱,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穿衣服。
当他们拖着酸痛的身体,脚步虚浮地来到工坊时,另一边的景象,再次深深刺痛了他们的眼。
书院的另一片空地上,那些寒门学子,已经排成了整齐的队列。
他们身穿统一的青色学子服,正在一个退役老兵的带领下,进行着晨间的队列操练。
“一!二!一!”
口号响亮,步伐整齐,精神抖擞。
与他们这边一群衣衫不整,萎靡不振的“囚犯”,形成了天壤之别。
周显死死攥着拳头,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反复抽打,火辣辣的疼。
“都看什么!还不快过来!”
李木匠的吼声,将他们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今日的活计,不再是单纯的搬木头。
李木匠扔给他们一人一把锯子和一把墨斗,指着一堆处理好的木板。
“今天的任务,把这些木板,全部裁成三尺三寸长,一尺一寸宽的规格。尺寸差一分一毫,都算废料。”
他拿起一块木板,亲自做示范。
弹线,定位,下锯。
“唰唰唰!”
木屑纷飞,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块标准规整的木板便已成型。
他用尺子一量,分毫不差。
“看明白了?开始吧。”
李木匠把尺子一扔,便去指导其他工匠了。
公子哥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
看是看明白了,可手跟不上脑子。
一个公子哥学着李木匠的样子,笨拙地拉动锯子。
那锯子在他手里,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歪歪扭扭,根本走不直。
“咔嚓!”
一声脆响,木板直接从中间裂开了一道难看的口子。
“哎哟!”
另一个公子哥弹线时,墨斗线弹到了自己脸上,瞬间成了一个大花脸,引来周围工匠一阵哄笑。
周显咬着牙,他自认比这些人要强一些。
他小心翼翼地量好尺寸,用尽全力,保持着身体的稳定,一锯一锯地往下啦。
等他好不容易将一块木板锯开,累得满头大汗时,拿尺子一量,整个人都傻了。
三尺四寸。
多了一寸。
废了。
他看着那块废料,又看了看旁边堆积如山的木板,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些他眼中最简单的匠人活计,竟是如此之难。
不远处,正在扫地的刘公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这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公子哥,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浑浊的老眼中,没有同情,只有愈发浓重的惊叹。
狠!
苏侯爷这手段,实在是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在教训他们,这是在从根子上,摧毁他们身为“人上人”的全部骄傲。
让他们亲身体会,自己引以为傲的四书五经,在这些最基础的生存技能面前,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一个连木板都锯不直的尚书之子,凭什么去治理那些能开山辟路的百姓?
一个连账目都算不清的侍郎之子,又凭什么去掌管国家的钱粮?
这道理,太浅显,也太残酷。
刘公公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边。
那些寒门学子,已经结束了晨练,正在周德发的带领下,拿着算盘和纸笔,围着一个巨大的沙盘。
那沙盘之上,竟是京郊水利灌溉的缩微模型。
“诸位请看,此处地势较高,若要引水灌溉,需建多高的水渠?每日引水量几何,才能满足下游三百亩良田所需?这都需要精准的计算!”
周德发的声音洪亮,神采飞扬。
“先生,学生以为,可在此处加设一处分水闸,利用水流落差,带动水车,如此可节约人力……”
一个学子站出来,指着沙盘侃侃而谈。
周围的学子们,立刻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他们讨论的东西,周显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只看到,那些曾经在他眼中如同尘埃的寒门子弟,此刻却在讨论着经国济民的大事。
而他,这个吏部侍郎的儿子,未来的朝廷栋梁,却在这里,为了一块锯不直的木板而发愁。
一种名为“嫉妒”的毒火,在他心中疯狂燃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凭什么!
“周显!你他娘的在发什么呆!这块板子怎么回事!”
李木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一脚踹在周显锯坏的那块木板上,怒吼道。
“尺寸不对,线条不直,你长的是猪脑子吗!”
周显的身体猛地一颤,屈辱的泪水,差点涌出眼眶。
他想反驳,想怒骂,想把这把破锯子扔到这个老东西的脸上。
可是,他不敢。
他想起了父亲那要杀人的眼神。
想起了那句“三代之内,不得再入”。
他只能低下那颗高傲了十几年的头颅,用蚊子般的声音,憋出两个字。
“我……错了。”
李木匠冷哼一声,从他手中夺过锯子。
“看好了!废物!”
“唰!唰!唰!”
又是干净利落的几下,一块完美的木板,应声而出。
周显呆呆地看着,看着李木匠那双布满老茧,却无比稳定的大手。
他的脑子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
或许……
或许我们,真的就是废物。
……
一天的劳作,终于在筋疲力尽中结束。
当公子哥们像一群行尸走肉,互相搀扶着回到那间散发着霉味的宿舍时,所有人都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晚饭,依旧是黑窝头和清可见底的菜汤。
但这一次,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都像饿死鬼投胎一样,狼吞虎咽,连菜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活着,就已经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力气。
就在众人准备躺下挺尸的时候。
“吱呀。”
房门再次被推开。
又是马和。
他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告示。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了起来。
这个煞星又来干什么?
马和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到墙边,将那张新告示,贴在了昨天的《学徒守则》旁边。
众人下意识地凑过去看。
那是一份成绩单。
《寒门书院十月考评》
甲上:王二狗(农桑课,改良耧车有功,记大功一次)
甲上:赵四(算学课,破解连环账目,记大功一次)
……
榜单上,一连串的名字,全是那些他们看不起的寒门学子。
而在榜单的最末尾。
丁下:周显,张三,李四……
他们所有人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这还不算完。
在考评等级的后面,还有一列小字。
“明日伙食标准。”
“甲等:白米饭,红烧肉一份,青菜两份。”
“乙等:白面馒头,咸菜一份。”
“丙等:窝头,菜汤。”
“丁等:黑窝头,清汤。”
清汤?
连菜叶子都没了?
所有公子哥都傻了,他们看着那份告示,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这不仅仅是羞辱!
这是在要他们的命!
周显双目赤红,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剧烈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那份榜单,目光最终落在了“丁下”那两个刺眼的字,以及后面的伙食标准上。
黑窝头,清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