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木塞重新塞好,把水囊揣进了怀里。
怀中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衫,传递到胸口的皮肤上,温热,而实在。
他没有道谢,甚至没有再看那个老杂役一眼。
他知道,那样的存在,不需要他的感谢。
感谢,是弱者对强者的乞求。而他刚刚用一碗红烧肉,证明了自己有资格,暂时摆脱弱者的身份。
他需要做的,不是道谢,而是接住这份“赏赐”,然后,活下去。
周显转过身,迈步走出了饭堂。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又细又长,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孤绝。
刘公公的扫帚,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扫着地。
仿佛那个水囊,那些落叶,都与他毫无关系。
……
回到宿舍,一股混杂着汗臭,泪水,和绝望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光线昏暗。
那群白天还在工坊里敲敲打打的公子哥,此刻一个个都像被抽了筋骨的死狗,横七竖八地躺在各自的床铺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和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如同梦呓般的呻吟。
饥饿,正在无声地啃噬着他们。
周显的出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目光中,不再有饭堂里的怨毒和嫉妒。
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近乎于哀求的期盼。
他们看着周显。
看着这个唯一吃上了饭,甚至吃上了肉的人。
他们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哪怕是一句安慰。
或者,他能拿出一点什么。
哪怕是一点点食物的残渣。
然而,周显什么也没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穿过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走到了自己那个位于角落的床铺前。
他坐下,背对着所有人。
这一个动作,像是一把刀,彻底斩断了所有人的最后一丝幻想。
希望,破灭了。
宿舍里,重新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浓重的死寂。
周显能感觉到,那些钉在自己背后的目光,渐渐变得冰冷,怨恨。
他不在乎。
同情?怜悯?
在刑部差役拖走张狂的那一刻,这些东西,就和他们的家世身份一样,成了最无用的奢侈品。
苏辰要的,不是一群抱团取暖的羊。
而是一头,能在狼群中活下来的,头狼。
周显从怀里,摸出了那个半旧的牛皮水囊。
他背对着众人,悄无声息地拧开了木塞。
那股独特的草药酒香,再次飘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喝。
而是将水囊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酒味之下,他分辨出了几味熟悉的药材。
有活血化瘀的红花,有强筋健骨的杜仲,还有一股……他说不出来的,带着一丝甘甜的,奇异的香气。
这不是普通的酒。
这是药酒。
是专门用来疗伤,恢复体力的药酒。
那个老杂役……不,那个刘公公,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工坊?
又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个?
无数的疑问,在周显的脑海中翻腾。
但他很快,就将这些疑问,强行压了下去。
想不通,就不要想。
在这里,想得太多,死得越快。
他唯一需要明白的是,刘公公的行为,代表的是苏辰的意志。
他今天,用自己的表现,赢得了这份“奖励”。
仅此而已。
周显仰起头,将水囊凑到嘴边,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并不辛辣。
反而像是一股温热的细线,顺着食道,一路滑入胃中。
那股暖意,迅速在胃里化开,然后,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朝着四肢百骸扩散而去。
疲惫了一天的身体,仿佛被泡进了温热的泉水里,每一寸肌肉,都在舒张,都在欢呼。
白天被刨子啃掉一块肉的拇指,那钻心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而那双因为长时间握持工具,早已磨得血肉模糊,布满血泡的手掌,此刻正传来一阵阵奇异的,酥麻的痒意。
周显摊开手掌。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能看到,那些破裂的血泡周围,皮肤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蠕动着。
这不是错觉!
这酒,有奇效!
周显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不再犹豫,仰起头,又灌了一大口。
更多的暖流,涌入身体。
那股力量,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加澎湃!
它冲刷着他的经脉,滋养着他的骨骼,修复着他身体上每一处微小的损伤。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因为饥饿而有些发虚的丹田,也在这股暖流的滋润下,重新变得充盈起来。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药酒的范畴。
这简直就是……仙丹妙药!
周显强忍着心中的震撼,将剩下的药酒,一口气,全部喝了下去。
喝完,他将空空如也的水囊,重新塞好,放回怀中。
他躺倒在自己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闭上了眼睛。
身体里,那股温热的力量,还在持续不断地发挥着作用。
酸痛的肌肉,得到了缓解。
磨破的手掌,不再疼痛。
连日来的疲惫与精神上的紧绷,都在这股神奇的力量下,被一点点抚平,消融。
他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就在即将沉入梦乡的那一刻。
他忽然想起了李木匠白天说的那句话。
“木头,有木头的纹理。”
“人,有人的规矩。”
“逆着纹理,坏了规矩,就只能当一根废柴。”
“烧了,也就烧了。”
是啊。
张狂,就是那根逆着纹理的废柴。
所以,他被烧了。
而自己,顺着纹理,遵守了规矩。
所以,自己得到了肉,得到了药酒。
原来,这才是书院真正的第一课。
不是榫卯,不是木工。
而是“规矩”。
和“顺从”。
周显的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喜悦,没有轻松。
只有一丝冰冷的,彻骨的明悟。
他睡着了。
这是他进入寒门书院以来,睡得最沉,也最安稳的一觉。
夜,渐深。
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了进来。
一道清冷的月光,正好落在了周显摊开的手掌上。
那双白天还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手。
此刻,那些破裂的血泡,已经完全愈合,结上了一层薄薄的,淡褐色的痂。
甚至连那被刨子啃掉一块肉的拇指,伤口也已经止血,边缘长出了新鲜的,粉红色的嫩肉。
月光下,周显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