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宿舍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了。
“砰!”
巨大的声响,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如同炸雷。
所有人都被这一脚,从睡梦中踹醒。
不,准确地说,是从半昏迷状态中,踹醒。
饥饿折磨了他们一整夜。
胃在痉挛,肠子在绞痛,大脑因为缺少能量供应,陷入了一种混沌的,濒死的状态。
他们睁开眼。
眼前的世界,是模糊的,扭曲的。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晨光,站在门口。
是李木匠。
他手里拎着那根永远不离身的戒尺,脸上的表情,比昨日更冷,更狠。
“都起来!”
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传出来的。
“卯时三刻,迟到者,今日无饭!”
无饭。
这两个字,像是两根针,狠狠扎进了每个人的心脏。
宿舍里,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还躺在床上的公子哥,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屁股,疯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
他们顾不上穿鞋,顾不上整理衣衫,甚至顾不上自己身上那股酸臭的味道。
他们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迟到!
绝对不能迟到!
然而,饥饿了一整夜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一个公子哥刚站起来,双腿一软,直接栽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却像灌了铅,根本撑不起自己的身体。
“我……我起不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木匠看都没看他一眼。
“起不来,就别起了。”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那冰冷的背影,像是宣判了那人的死刑。
宿舍里,彻底乱了。
哭声,咒骂声,求饶声,混成一团。
周显睁开眼。
他没有慌乱。
他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平稳,没有任何迟疑。
昨夜那碗肉,那壶药酒,给了他足够的能量。
他的身体,不仅恢复了,甚至比进书院之前,还要更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那些昨日还血肉模糊的伤口,此刻已经结痂,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的皮肤。
他握了握拳。
力量,充盈。
他站起身,穿好鞋,整理好衣衫。
然后,在一片混乱中,平静地走向门口。
他经过那个倒在地上,还在挣扎的公子哥身边。
那人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周……周兄……帮……帮我……”
周显的脚步,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那人一眼。
他走出了宿舍。
院子里,晨光熹微。
空气中,带着一股清冷的寒意。
周显深吸一口气。
那股寒意,灌入肺腑,让他的大脑,变得更加清醒。
他朝工坊的方向走去。
身后,宿舍里传来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工坊里,已经有人到了。
是那几个昨日同样完成了任务,拿到了丙等或丁等的学徒。
他们虽然没有肉吃,但至少喝到了清汤,啃到了窝头。
勉强,保住了命。
此刻,他们一个个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站在各自的工作台前,像一具行尸走肉。
周显走到自己的位置。
他的工作台上,干干净净。
昨日做好的那个榫卯构件,已经被收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图纸。
还有一块,比昨日大了整整一倍的木料。
周显拿起图纸。
这一次的任务,不再是简单的榫卯结构。
而是一个完整的,带有燕尾榫,抱肩榫,以及夹头榫的,三层嵌套结构。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交织成一个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立体图形。
周显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难度,至少是昨日的十倍!
“今日的任务,你们都看到了。”
李木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工坊的中央。
他环视一圈,目光冷得像刀子。
“时限,依旧是一个时辰。”
“完成度达到甲等者,午饭有肉,有菜,有白米饭。”
“乙等,有菜汤,有窝头。”
“丙等,清汤。”
“丁等及以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饿着。”
话音刚落。
工坊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群人,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是那些刚从宿舍里爬起来的公子哥。
他们一个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得像鬼。
有几个,甚至是被同伴搀扶着,才勉强走到工坊的。
李木匠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
“卯时三刻已过。”
他抬起手中的戒尺,指向那群迟到的人。
“你们几个,今日无饭。”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那群人的头顶。
一个公子哥,当场就瘫软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不……不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求你……给我一口吃的……就一口……”
李木匠看都不看他。
“规矩,就是规矩。”
“迟到,就是无饭。”
他转过身,看向所有人。
“现在,开始!”
“当!”
铜锣声响起。
工坊里,再次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多了一丝疯狂,一丝绝望。
周显拿起工具。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巨大的木料上。
三层嵌套结构。
燕尾榫,抱肩榫,夹头榫。
每一个,都是木工技艺中的精髓。
每一个,都需要极致的精准,和对木性的深刻理解。
一个时辰,完成这个?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周显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昨夜李木匠教授的所有细节。
他想起了那双粗糙的手,握着自己的手,一刀一刀,教他如何顺着木纹下刀。
他想起了那张刻板的脸上,偶尔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他深吸一口气。
不可能?
那就让它变成可能!
他拿起锯子。
锯齿,抵在木料的边缘。
他闭上眼,用手指,轻轻抚摸着木料的表面。
他在感受。
感受木头的纹理,感受它的脾气,感受它想要被雕琢成什么样子。
李木匠说过。
木头,会说话。
只要你用心听。
周显睁开眼。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锯子,开始移动。
“唰……”
第一刀,精准,流畅。
木屑,均匀地飘落。
角落里,刘公公依旧拿着他那把破扫帚。
他浑浊的眼睛,穿过飞扬的木屑,落在了周显的身上。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小子,开窍了。
不远处,一个迟到的公子哥,瘫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
他看着手中的工具,再看看那张复杂到令人绝望的图纸。
他的手,在颤抖。
他的眼神,空洞而麻木。
他放下了工具。
他放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