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过半,雨势渐密。
烽火营南侧哨卡,张桐裹了裹身上的蓑衣,缩了缩脖子,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成水帘。
他身旁的李焕正小心翼翼擦拭手中长矛的矛尖。
“这鬼天气……”
张桐嘀咕。
“黑沙帮那帮孙子该不会冒雨来吧?”
李焕头也不抬。
“下雨才好,土遁术受影响,他们钻地没那么利索。”
正说着,李焕擦拭的动作忽然一顿。
张桐也察觉到了。
雨幕深处,隐约有脚步声,杂乱,沉重,还夹杂着压抑的喘息。
两人瞬间警觉,张桐握紧腰间刀柄,李焕长矛一横,灵力注入矛身,矛尖泛起微光。
“什么人?!”
张桐喝道,声音在雨声中传不太远。
没有回应。
只有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衣物摩擦的窸窣,还有液体滴落的“嗒嗒”声。
人影轮廓逐渐清晰。
七个。
相互搀扶,步履蹒跚,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
最前面那人右臂软软垂着,左臂搭在同伴肩上,每走一步,身形都晃一下。
后面六人也好不到哪去,有人捂着胸口,有人跛着脚,有人半边脸血肉模糊。
雨水泥泞混着血污,将七人染成狼狈不堪的模样。
李焕眯起眼,借着灵灯光芒细看,忽然低声道。
“张桐,你看最前面那个……是不是有点眼熟?”
张桐凝目望去。
雨幕中,那人的面容渐渐清晰。
虽然面色苍白,嘴唇因失血而发紫,额发被雨水黏在额角,但那双眼睛,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依然带着镇定。
“许……许渊师兄?”
张桐脱口而出。
李焕也认出来了。
前几日许渊连斩七名四重修士,营地早传遍了,谁不认识这张脸?
再往后看,搀着他的不正是付建生?
后面那几个,吴义,王硕,周瑶……确实是许渊那队七人。
“快开营门!”
张桐急忙道。
两人手忙脚乱撤开拒马,推开沉重的包铁木门。
许渊七人挪到营门前,雨水顺着他们破烂的衣衫往下淌。
每个人身上都有伤,最触目惊心的是付建生,胸口衣襟被撕开,仍在渗血。
吴义左脸一片焦黑。
王硕右臂不自然地弯曲。
而许渊……
张桐目光落在许渊右臂上。
整条手臂裹着临时撕下的布条,但布条已被血浸透,边缘处露出的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青黑色,血肉模糊,隐隐还能看见溃烂的痕迹。
最骇人的是,那青黑色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肩部蔓延,这是剧毒侵蚀的迹象!
“许师兄,你们……”
李焕声音发颤。
许渊没说话,只将一直用左手提着的那个黑布包裹,轻轻放在哨卡旁一张挡雨的木台上。
包裹落在木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黑布一角因浸透雨水而滑落,露出一截惨白的皮肤。
是人的脖颈。
张桐喉结滚动。
许渊伸手,扯开黑布。
一张扭曲的女性面孔暴露在光下。
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怒与不甘。
嘴角咧开,露出染血的牙齿,表情狰狞如恶鬼。
眼神此刻黯淡无光,却依然刺眼。
张桐呼吸一滞。
李焕却像被雷劈中,浑身一颤,失声道。
“黑沙帮五毒使!这,这是……青蝎?!”
话音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青蝎?
那个在黑沙帮凶名赫赫,练气五重巅峰,一身毒功诡谲难防,本命毒蛊碧玉蝎凶戾无比的五毒使青蝎?
死在……许渊手里?
荒谬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许渊才练气四重啊!
就算他能越级战斗,就算他离火霸道,可那是五重巅峰的青蝎!
还带着本命毒蛊。
怎么可能被一个四重修士反杀?还割了头颅带回来?
张桐也懵了,他哆嗦着看向许渊,又看看那颗头颅,再看看许渊身后六个重伤的同伴,这般惨状,绝做不得假。
许渊声音沙哑。
“南区遇袭,黑沙帮青蝎率队伏击。敌六人,皆已毙命。”
他又从怀中摸出五枚黑铁令牌,丢在木台上。
令牌沾着血污,但灯下依然能看清正面浮雕图案,背面刻着字。
李焕颤抖着手拿起一枚,神识探入。
他喃喃念出背面刻文,脸色更加苍白。
这确实是黑沙帮核心修士的制式令牌,灵力印记做不得假。
五枚令牌,加上青蝎头颅……
张桐猛地回神,对李焕吼道。
“快!快去禀报孙师兄!”
李焕如梦初醒,转身就往营地深处狂奔。
营内很快骚动起来。
虽然已是深夜,但修士五感敏锐,尤其在这种边境之地,稍有动静就会惊醒。
十几个值夜弟子披衣冒雨聚到主帐附近,窃窃私语声在雨声中蔓延。
“听说许师兄回来了……伤得很重!”
“何止重!付师兄胸口那伤,再深半寸就够到心脏了!”
“他们杀了谁?怎么这么大动静?”
“好像是……黑沙帮一个头目?”
“何止头目!我听说……是五毒使青蝎!”
“青蝎?!那个练气五重巅峰的毒妇?不可能!”
“头颅都带回来了……还有令牌……”
“许师兄才四重啊……这……”
议论声中,有在边境待了三年的老弟子喃喃自语。
“若真是青蝎……此战之功,足以让许师兄被某位长老看中甚至直接收为亲传。”
雨夜渐深,但烽火营注定无眠。
许渊七人被安置回南侧营帐。
周瑶强撑着重伤之躯,先为众人紧急处理伤口。
许渊盘坐在草席上,左臂的毒已被离火强行压制在肘部以下,但溃烂的皮肉传来阵阵钻心刺痛。
他闭目调息,离火在体内缓缓流转,一边炼化残余毒性,一边滋养受损经脉。
一个时辰后,众人伤势暂时稳住。
许渊睁开眼,看向堆在营帐角落的那个大包裹。
是从青蝎和五名随行修士身上搜刮的所有物品。
“清点一下吧。”
他声音依旧沙哑。
付建生捂着胸口坐起,吴义,王硕等人也聚拢过来。
包裹打开,物品一一取出。
法器有六枚碧蝎针。
针身碧绿如玉,但针尖多有磨损甚至断裂,表面毒光黯淡。
付建生拿起一枚细看,道。
“针身材质珍贵,重新祭炼后或可另作他用。”
五面阵旗,旗面分别绣着赤、墨、碧、灰、紫五色毒雾图案,旗杆以木制成。
王硕感应后道。
“是五毒阵的阵旗,需五人配合,且最好修炼毒功才能发挥威力。我们用不上,但上交宗门能换不少贡献点。”
一个墨绿色皮质囊袋,是青蝎的储物法器。
许渊以离火灼去表面腐毒禁制。
丹药毒物有十七瓶。
周瑶一一打开嗅闻,脸色凝重。
“有腐心散,中者十二时辰内心脉溃烂而死。还有蚀灵雾,瘴魂砂,腐骨水等。”
解毒丹九瓶。
周瑶倒出一枚碧绿丹药细看。
“黑沙帮特制解毒丹,对他们自己的毒药有特效。”
修炼毒功的辅助丹药五瓶。
周瑶摇头:“此丹以毒淬脉,修炼方式残忍,对非毒修无用。”
功法等有三卷兽皮卷。
许渊展开第一卷,是《五毒蚀灵阵详解》,详细记载阵法布置,阵眼变化,灵力运转路线。
第二卷《碧蝎针祭炼法》,讲述如何培育碧玉蝎,抽取蝎尾炼制毒针。
第三卷《蛊虫培育初解》,记载多种毒蛊培育法门。
众人对视一眼。付建生道。
“功法我们各自拓印一份,日后或许有用。原卷上交宗门。”
碧玉蝎王尸体,装在特制玉盒中。
虽已死,但甲壳依旧碧绿莹润,尾钩幽光隐隐。
许渊道。
“此物我暂且保管,日后或有用处。”
最后,是一枚淡青色玉简。
许渊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了?”
付建生问。
许渊将玉简递给他。
付建生神识一扫,脸色瞬间涨红,怒道。
“赵炎这厮!”
吴义接过,看完后咬牙。
“勾结外敌,谋害同门……他怎敢?!”
玉简内记录得清清楚楚。
赵炎委托青蝎于三日内击杀外门弟子许渊。
双方以精血立契,如有违背,心魔反噬。
末尾附赵炎与青蝎的灵力印记,做不得假。
营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帐外雨声淅沥。
良久,许渊收起玉简,声音平静。
“此物,该交给孙师兄了。”
半个时辰后,孙烈冒雨而来。
他一身赤金华服外罩了件黑色斗篷,进入营帐后先环视七人伤势,眉头紧锁。
“伤势如何?”
周瑶勉强行礼。
“已暂时稳住,但需静养数日。尤其是许师兄右臂的毒……”
孙烈走到许渊面前,蹲下身查看他右臂。
离火压制下,青黑色已不再蔓延,但溃烂的皮肉触目惊心。
他取出一只白玉瓶。
“这是清髓化毒膏,外敷。”
许渊接过。
“谢师兄。”
孙烈这才看向许渊手中的玉简。
“这就是你说的证据?”
许渊递上。
孙烈神识探入。
他看得很慢,脸上表情从凝重渐转为惊讶,随后是震怒,最后化为冰寒。
帐内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良久,孙烈收回神识,看向许渊,目光复杂。
“许师弟,你可知这玉简意味着什么?”
许渊平静道。
“意味着赵师兄欲借黑沙帮之手杀我。”
“不止。”
孙烈缓缓道,声音冷得像冰。
“这意味着旧派已有人不惜勾结外敌,清除异己。此风若长,炽火门危矣。”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了两步,忽然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紫色玉符。
玉符表面雷纹隐现,显然品阶极高。
孙烈并指如剑,以灵力在玉符表面刻录。
边境急报:旧派赵炎勾结黑沙帮五毒使青蝎,谋害同门许渊。许渊于南区反杀青蝎及其随行五人,证据确凿。
最后附上玉简影像,青蝎头颅留影,战斗伤痕记录。请长老会即刻决议。
刻录完毕,他注入灵力,玉符化作一道紫色流光,冲破营帐,没入雨夜苍穹。
做完这些,孙烈看向许渊,郑重道。
“许师弟,你放心。你越境击杀青蝎,战力已堪比五重。此等天赋潜力,宗门绝不会坐视你被陷害。今日,我便为你讨个公道。”
许渊拱手:“有劳师兄。”
孙烈摆手。
“你且好生养伤。明日,我带你去见厉长老。”
次日清晨,雨歇。
天色依旧阴沉。
主帐前,孙烈,许渊,付建生等人肃立。
许渊右臂重新包扎过,换了干净衣袍,但脸色依旧苍白。
付建生胸口裹着厚厚绷带,站得笔直。
帐帘掀开,孙烈率先走入,许渊等人跟随。
帐内,厉无海长老端坐主位,闭目养神。
赵炎正在与一名旧派修士交谈布防事宜,见孙烈闯入,眉头一皱。
“孙师弟,何事如此匆忙?厉长老正在议事……”
话音未落,孙烈已将手中玉简抛在案上。
玉简落在木案上,发出清脆声响。
赵炎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玉简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赵师兄,”
孙烈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解释一下?”
赵炎强自镇定,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三息。
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握着玉简的手微微颤抖,但随即稳住,抬头时已换上愤怒神色。
“此物……定是伪造!黑沙帮诡计多端,意图离间我宗门内部!孙师弟,你岂能轻信?!”
孙烈冷笑,并不答话,只从怀中又取出一枚传讯玉符,双手奉给厉长老。
“厉长老,内门长老已有决断。”
厉无海缓缓睁眼。
他并未接玉符,只目光一扫,玉符便自行悬浮而起,表面浮现金色文字。
内门长老会决议:查赵炎勾结外敌,谋害同门证据确凿,即日卸去边境副统领之职,押回宗门,由执法堂严审。边境事务暂由孙烈全权负责。许渊越境杀敌有功,赏贡献点一千,赐疗伤丹药。此事关乎宗门根基,务必彻查,不得姑息。
文字浮现的刹那,帐内死寂。
几名旧派修士面色大变,欲言又止。
赵炎如遭雷击,浑身剧颤,猛地看向厉长老。
“长老!弟子冤枉!定是有人陷害!这玉简定是伪造!”
“够了。”
厉无海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所有人噤声。
他看向赵炎,眼神如古井无波:“赵炎,你还有何话说?”
赵炎嘴唇哆嗦,还想辩解,但触及厉长老那深邃如渊的目光,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他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最终颓然低头,哑声道。
“弟子……无话可说。”
厉长老微微颔首。
“既如此,押下去。”
两名执法弟子早已经在一旁准备。
赵炎被押出营帐。
帐内重归寂静。
厉长老目光落在许渊身上,良久,缓缓道。
“年轻人,锋芒太露,易折。好自为之。”
许渊躬身。
“弟子谨记。”
厉长老摆摆手。
“都下去吧。孙烈,边境事务,你来主持。”
“是。”
众人退出主帐。
帐外,天色依旧阴沉。
孙烈望着许渊的背影,眼中闪过深思,随即化为坚定。
此子,值得新派倾力扶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