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降，许渊进入孙烈营帐。
孙烈负手而立，他今日未穿那身标志性的赤金华服，而是一袭素白道袍，长发以木簪简单束起，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出尘。
“许师弟来了。”
孙烈转过身，面上带着淡淡笑意。
“坐。”
案几上已摆好两只白玉茶盏，茶汤澄碧，热气袅袅，散发出清心宁神的香气。
许渊依言坐下，腰背挺直，静待下文。
孙烈先抿了口茶，才缓缓开口。
“赵炎之事已传回内门。刑罚殿正在彻查其党羽，厉长老那边……暂时保持沉默。”
他顿了顿，看向许渊。
“新旧之争数十载，这般直接撕破脸皮，证据确凿地将对方核心弟子扳倒，还是第一次。许师弟，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许渊沉默片刻。
“意味着再无转圜余地。”
“不错。”
孙烈放下茶盏，目光如电。
“从今往后，旧派视你如眼中钉肉中刺。而新派……”
他忽然笑了。
“新派将你视为破局之刃。”
话音未落，孙烈袖袍一挥。
一枚玉简上，浮现一道虚影，虽然只是虚影，却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道韵。
“内门周青阳长老。”
孙烈声音肃穆。
“练气七重修为，如今是宗门实权长老之一，专精火法，尤擅离火之道。”
他指向玉简。
“这是周长老发来的亲笔传讯。言你于边境连斩强敌，以四重修为逆伐五重巅峰，心性果决，根基扎实，机缘不凡。待你归宗，通过内门考核后，可为其记名弟子。”
许渊呼吸微顿。
记名弟子。
这四字在炽火门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
外门弟子数以千计，内门弟子也有数百，但能拜入长老门下的，不过十余人。
那是真正的通天之梯，意味着功法指点，丰厚的资源倾斜，以及在宗门内超然的地位。
“周长老……”
许渊缓缓重复这个名字。
“正是。”
孙烈点头。
“长老平日深居简出，能得他青眼，是你莫大机缘。不过……”
他话锋一转。
“记名弟子也是弟子，需行拜师礼，遵师命，担师门因果。你入周长老门下，便是彻底站到了新派一边。将来新旧之争若至水火不容时，你需为先锋。”
许渊抬眼。
“弟子明白。”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
从他拿出留影符反杀陈雄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注定。
孙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再多言此事。
他手指轻叩案几。
“有功当赏，有才当扶。”
孙烈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锦囊。
锦囊表面绣着繁复的纹路，显然是件储物法器。
他解开囊口系绳，从中取出三件物品，一一置于案上。
第一件是三枚鸽卵大小的晶体，通体澄澈如琉璃，内里有赤金色的流焰自行游走。
晶体刚一出现，密室内的温度便陡然上升。
“地火元晶。”
孙烈介绍道。
“采自地脉深处，每百年方能凝聚三五枚。此物非消耗品，而是修炼至宝。”
他以指尖轻点其中一枚，晶体表面的赤金流焰骤然明亮。
“将其置于闭关室，可自发吸引汇聚方圆三十丈内的火属灵气，令灵气浓度提升一倍有余。更难得的是。”
孙烈看向许渊。
“这流焰有纯化之效。寻常天地灵气混杂斑驳，吸纳后需花费时间炼化提纯。但经此物流焰灼烧过的灵气，杂质十去七八，精纯无比，吸纳炼化事半功倍。”
许渊凝视着晶体，能清晰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火意。
“长期在此物旁修炼，对火属功法的感悟会潜移默化地加深。尤其是你修炼离火，与此物堪称绝配。”
他顿了顿。
“这三枚元晶，足够你用至练气七重，它最大的价值是为你营造一个顶级的，可持续的修炼环境。”
许渊郑重颔首，双手接过三枚元晶。
晶体触手温润，内里的流焰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跃动，与他离火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共鸣。
孙烈取出第二件物品。
那是一段约一尺长的乌木，表面布满天然云纹，看似古朴无华。
但当他以灵力轻轻激发时，木身表面泛起淡青色的微光，一缕几乎无形的清洌香气弥漫开来。
香气入鼻的瞬间，许渊只觉心神一清。
连日激战积累的疲惫，暗伤带来的隐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舒缓。
识海仿佛被温润的清泉洗涤，变得更加澄澈。
“蕴神沉香。”
孙烈的声音在这香气中显得格外平和。
“产自千年沉香木心，这一尺，是我早年机缘所得。”
他指尖燃起一缕极细的火焰，轻轻炙烤沉香一端。
顿时，淡青色的烟气袅袅升起，在空中化作若有若无的雾霭。
“此物功效有三。”
孙烈如数家珍。
“其一，快速恢复神识耗损。你频繁施展离火精细操控，对神识负担极大，有此香辅助，恢复速度可提升五成。”
“其二，长期温养，能缓慢壮大神识，令其更加凝练敏锐。对修士而言，神识便是感知万物，操控灵力的根本，重要性不亚于修为。”
“其三……”
孙烈神色郑重了些。
“镇守灵台，抵御心魔。修行路上，瓶颈关隘，功法反噬，执念纠缠，都可能引动心魔。有此香护持，能大大降低风险。尤其在冲击大境界，或如你这般功法特殊，需感悟道韵时，此物堪称保命之宝。”
许渊默默接过沉香。
乌木入手沉重，云纹在指尖摩挲下仿佛会流动。
他不敢想象这一尺沉香的价值。
“省着用。”
孙烈叮嘱。
“每次只取发丝粗细的一缕点燃即可。这一尺，足够你用上数年。”
最后一件物品，孙烈取出的动作格外郑重。
那是一只寒玉雕成的丹匣，匣身刻满封锁灵气的阵纹。
即便隔着玉匣，许渊也能感觉到其中那股令五脏六腑自然舒泰的生机。
孙烈连续打出三道解封法诀。
玉匣咔的一声轻响，缓缓开启。
刹那间，五色光华流溢。
匣中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丹呈五色，赤，青，黄，白，黑，五种色泽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如烟霞般交融流转，形成一种浑圆和谐的意境。
丹身表面，细密的五行灵纹如呼吸般明灭，每一次明灭都带起周遭灵气的微妙波动。
异香弥漫。
不同于蕴神沉香的清洌，这香气温暖，淳厚，仿佛能直接渗透到脏腑深处。
许渊只是闻了一口，便觉心火自降，肝气调达，脾胃生津，肺腑通畅，肾水润泽。
五脏六腑都在发出舒畅的共鸣。
“五行蕴脏丹。”
孙烈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感慨。
“此乃五品顶级淬体灵丹，主材需采集五行精华，辅以三十七种珍稀灵草，由丹师炼制七七四十九日，方有一成成丹率。此丹，便是在内门宝库中，也十年难得一见。”
他小心翼翼地将丹匣推到许渊面前。
“此丹功效，在于蕴养与调和。”
孙烈解释道。
“它不是那种强行拔高脏腑强度的猛药，而是以温和渗透的方式，持续地滋养你的五脏六腑。”
“你主修离火，火行旺盛。长久以往，难免火旺烁金伤及肺腑，火亢耗水损及肾元。修行路上，五行失衡是大忌。此丹蕴含精纯的五行生机精华，能在强化脏腑的同时，弥补你可能存在的五行偏颇，使五脏在成长中趋于平衡。”
许渊凝视着丹药内流转的五色光华，心中明悟。
这丹药的价值，恐怕比地火元晶和蕴神沉香加起来还要珍贵。
因为它关乎的是修行根本。
“服用此丹，需心无旁骛。”
孙烈郑重告诫。
“丹药入口即化，药力会持续七日七夜，逐步渗透五脏六腑。期间需以神识引导，让药力均匀分布。过程虽无剧痛，却极其耗费心神，且不容半点干扰。”
他顿了顿，深深看了许渊一眼。
“此丹不求速成，旨在夯实根本，调和阴阳。对你而言，其调和五行，提升脏腑潜力的效果，价值更甚于强行淬炼。服下它，你的脏腑归元之路，将比别人平坦数倍。”
许渊双手捧起寒玉丹匣。
匣身冰凉，内里丹药却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他知道，这三件宝物加在一起，是一份沉甸甸的投资，也是一份不容拒绝的期许。
“孙师兄。”
许渊抬头，目光平静。
“如此厚赐，许渊何以为报？”
孙烈笑了。
他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微凉的茶，才缓缓道。
“我今日助你，既是惜才，亦是布局。许师弟，你是个聪明人，当知修仙界从无无缘无故的恩惠。”
“旧派把持内门资源数十年，论资排辈，压制寒门。我新派求的，不过是能者上、庸者下六个字。这条路，需要有人去闯，去破开局面。”
他放下茶盏。
“你，便是我们选中的那把刀。锋利，坚韧，知道该斩向何处。”
许渊沉默片刻。
“师兄不怕刀太利，反伤己手？”
“怕？”
孙烈朗声一笑。
“若你真能成长到那一步，说明我眼光没错。修仙之路，本就是互相成就。我今日扶你一把，来日你登高望远时，记得今日情分便是。”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
“我只要求一点，你若入内门，需站在新派这边。同进同退，共担风雨。”
许渊起身，躬身一礼。
“师兄今日之恩，许渊铭记。他日若有所成，必不相负。”
“好。”
孙烈颔首，也从蒲团上站起。
“从明日起，你便去营地东南角的地火静室闭关。我已安排妥当，日常杂事无需你费心。另外……”
他袖中滑出两枚玉符，递给许渊。
“这是两位师兄的联系符印。他们修炼《匿影诀》，擅潜行护卫，会在你闭关处外围警戒。若有紧急情况，捏碎玉符，他们自会现身。”
许渊接过玉符，入手微凉。
“去吧。”
孙烈摆摆手。
“好好消化这些资源。边境暂时无大战事，黑沙帮折了青蝎，短期内不敢妄动。你有一个月时间。”
许渊再行一礼，转身离开。
孙烈独自沉默良久，低声自语，
“许渊……莫要让我失望。”
走出营帐时，夜色已深。
许渊走向营地东侧。
这是平日弟子们晨间吐纳交流心得之处。
此刻夜深，坪上空无一人。
他在中央最大的一座石台边坐下，随手将一枚地火元晶置于胸前。
周遭天地间游离的火灵气，开始缓缓向这里汇聚。
许渊盘膝闭目，《熔火铸身诀》自然运转。
精纯的火灵气如百川归海，涌入经脉，汇入气海。
那种毫无杂质的，近乎本源的灵气，炼化起来十分顺畅。
不过半个时辰的修炼，效果竟堪比平日苦修半日。
他完全沉浸在这种高效的修炼状态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营地中开始有早起弟子活动的声响，许渊才缓缓收功，睁开双眼。
然后他微微一怔。
石台周围，不知何时已坐了五六名弟子。
都是练气三重修为，此刻正闭目凝神，努力调整呼吸节奏，试图模仿他方才修炼时引动的灵气韵律。
其中一人，是个面容稚嫩的年轻弟子，额头已渗出细汗，显然卡在某个瓶颈多时。
但就在许渊收功的瞬间，那弟子周身灵力忽然剧烈波动，气息节节攀升。
“咔。”
一声轻响，仿佛某种桎梏被打破。
年轻弟子浑身一震，睁开眼时，目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我……我突破了！四重！我突破到四重了！”
他猛地起身，朝着许渊所在的方向深深一躬。
“多谢许师兄点拨！”
周围几人也被惊醒，看向许渊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羡慕。
许渊沉默片刻，摇头道。
“是你自己积累已够，水到渠成。”
“可若非许师兄在此修炼，引动灵气共鸣，让弟子窥见一丝运转玄妙，这瓶颈不知还要卡多久！”
那弟子激动得语无伦次。
“许师兄之恩，弟子没齿难忘！”
许渊不再多言，起身离开。
身后，低语声渐渐响起。
“刚才那灵气，你们感觉到了吗？精纯得吓人！”
“许师兄坐在那儿，就像个灵气泉眼……”
“听说他杀了黑沙帮的五毒使青蝎，练气五重巅峰啊！”
“何止！赵炎师兄……不，赵炎那叛徒，也是被他扳倒的！”
“以后见了许师兄，都恭敬些。这等人物，将来必是内门人物……”
接下来的半日，他陆续见了付建生、吴义等人。
众人伤势已基本恢复，聚在付建生的营帐里商议接下来的防务。
见许渊进来，原本坐在主位的付建生自然而然地向旁挪了挪，空出位置。
“许师兄来了。”
付建生笑道。
“正好，我们在商议南三区接下来的布防。黑沙帮折了青蝎，必定报复，得调整一下巡逻路线。”
许渊摇摇头，说道。
“孙师兄已经调遣其他小队前往南区驻守，接下来你们可抓紧修炼，休息一下。”
许渊需要一个月时间闭关，自然而然，付建生等人，也沾了光，可以跟着许渊一起休息一个月。
走出营帐，营地各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交谈、走动。
许渊所过之处，无论熟识与否，见到他的弟子都会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口称“许师兄”。
他回到自己的营帐，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
明日，便要进入地火静室，开始为期一月的闭关。
许渊盘膝坐在榻上，取出那枚寒玉丹匣。
匣中，五行蕴脏丹静静躺着，五色光华流转不息。
他凝视良久，缓缓合上匣盖。
接下来，便是用这一月时间，将四重根基夯实到极致，为冲击五重，那脏腑归元之境，打下深厚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