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东南角,地火静室。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许渊立于室中,环顾四周。
这静室不大,方圆三丈,四壁与地面皆以暗红色的火纹岩砌成。
下方与地脉直接相连。
许渊将三枚地火元晶取出,分别置于正东,正南,正西三处方位。
刹那间,静室内的灵气开始暴动。
不是混乱暴动,而是有序汇聚。
三枚元晶仿佛化作了三个无形的漩涡,疯狂吞吸着火灵气。
淡红色的灵气凝成一片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赤色雾霭。
许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灵气入体,精纯得令人震撼。
几乎无需《熔火铸身诀》刻意炼化,便自然融入经脉,汇入气海。
气海传来轻微的鼓胀感,那是纯粹的满足。
他没有急于修炼,而是先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取出那支蕴神沉香,取下发丝粗细的一缕大小,小心点燃。
淡青色的烟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直透灵台的清冽异香。
香气入脑的瞬间,许渊只觉连日来紧绷的心神如被温润泉水洗涤,疲惫一扫而空,神识变得异常澄澈敏锐。
“果然是好东西。”
他暗赞一声。
最后,他取出那只寒玉丹匣。
匣开,五色光华流溢。
五行蕴脏丹静静躺在匣中,龙眼大小,五色交融。
许渊凝视片刻,不再犹豫,仰头将丹药送入口中。
丹入口即化。
药力化作五股温润如春霖的暖流,顺喉而下,散向四肢百骸,最终归于五脏六腑。
许渊立刻闭目凝神。
药力渗透的过程缓慢而深入。
最先产生反应的是双肾。
那药力仿佛找到了干涸已久的河床,缓缓浸润滋养。
许渊能清晰感觉到,肾腑深处传来一种久旱逢甘霖的舒畅感。
灵力在体内流转时,原本偶尔会出现的细微滞涩悄然消散,恢复速度明显提升。
那是肾水得滋带来的生生不息之感。
接着是肝脏。
药力拂过,肝木之气悄然生发。
许渊的神识在药力滋养下,变得更加灵动敏锐。
以往操控离火时,已能做到如臂使指,但此刻,那种操控感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仿佛离火成了他延伸出去的感官,每一丝温度每一缕焰芒,都清晰映照在心间,纤毫毕现。
脾肺二脏亦相继得到滋养。
脾土敦厚,许渊觉得周身气脉仿佛被拓宽加固,能承载更汹涌的灵力奔流。
肺金清肃,吐纳之间,吸入的灵气转化效率悄然提升,呼出的浊气也少了许多杂质。
当药力最终缓缓浸润至心脏时,异变陡生。
心室深处,一点温润澄澈仿佛亘古存在的灵光,悄然点亮。
那光无形无质,非肉眼可见,却真实存在于许渊的神识感知中。
它并不炽热,甚至没有温度,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光明与透彻之感,仿佛能照彻一切阴霾,映透神魂本质。
心火。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许渊意识中。
此火非焚物之实火,而是源于本心,照见真实,守护真性的心灵之光。
就在心火萌动的刹那,右臂经脉深处,那顽固潜伏,此前仅被压制的地火毒髓残余毒性,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所遁形。
在心火澄澈光芒的照耀下,那些阴毒,暴戾,纠缠的毒性被彻底照了出来,随后被流转至此的离火轻易包裹炼化。
右臂传来一阵深入骨髓的麻痒,随即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通透。
肌肤之下,隐现温润玉泽,暗伤尽去。
七日时间,在深度入定中悄然流逝。
当许渊再次醒来时,五脏六腑已焕然一新。
内视之下,脏腑隐泛五色宝光,彼此间气机流转,形成了一个微弱却生生不息的五行内循环雏形。
心火高悬心室,如灯如镜,静静照耀。
许渊没有停歇,心念一动,《熔火铸身诀》全力运转。
三枚地火元晶构筑的聚火阵持续发威,海量精纯灵气如瀑如潮,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气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凝实,灵力在其中奔流涌动。
骨骼在这高压灵气的冲刷下,发出悦耳轻鸣,玉质光泽从表层向内里,向骨髓深处渗透。
许渊能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正在变得愈发坚硬,柔韧。
他对离火的感悟,在心火的调和下,焰色愈发内敛纯净。
他顺势引导离火,对与火行最亲近的心脏肝脏进行更深层次的淬炼。
尤其是心火淬炼时,离火本源在心火光华的引导下,与心脉缓缓交融。
他意念所至,离火运转间,便自然带上了一股内敛而爆裂的威能。
二十二日过去。
许渊周身气息圆融内敛。
气海范围扩增近半,灵力浩荡,厚重绵长。
最后七日。
许渊不再追求灵力的疯狂积累,转而进行沉淀。
他再次点燃蕴神沉香,尝试将神识与心火相合。
心火高悬,澄澈光芒照耀识海,将神识中每一丝波动每一个念头都映照得清晰无比。
神识被褪去所有冗余与杂质,变得更加凝练纯粹坚韧。
同时经过淬炼的神识,对心火的感知与控制也愈发精微。
道心也被洗涤得愈发通透,坚定。
本心已明,无所畏惧。
他对离火的感悟也因此升华。
离火焚尽外物,是实火,是力量的外显。
心火照见内心,是虚火,是根守护。
一外一内,一刚一柔,一实一虚,在此刻形成了某种玄妙的平衡。
他对内外兼修,虚实相济的感悟更加深刻。
三十日期满。
地火静室的石门滑开。
许渊缓步走出,周身没有丝毫灵力外泄的波动,仿佛是个普通人。
但他的步伐沉稳如山岳,眼神深邃,如寒潭。
许渊静静站立。
没有修为大进后的逼人气势,反而给人一种温渊深似海的奇异感觉。
等在门口的付建生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
“恭喜许师兄出关。”
许渊微微颔首。
“营中近来可还安稳?”
付建生连忙答道。
“托师兄洪福,一切如常。黑沙帮那边似乎也安静了。”
许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暗处,两名修炼《匿影诀》的孙烈心腹,悄然交流。
“观其气象,光华尽敛于内。似深潭静水,表面无波,内蕴无量。与一月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根基之稳,灵力之纯,所见同辈之中,恐无出其右。”
厉无海的营帐内,烛火通明。
厉无海高坐主位,一身紫袍,面容古板。
下首左右,坐着钱嵘与周焕。
钱嵘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眼中满是不甘。
周焕则依旧是那副平淡模样,只是眼神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炎之事,已有定论。”
厉无海终于开口。
钱嵘猛地抬头。
“勾结外敌,证据确凿。”
厉无海缓缓道。
“旧派诸位长老合力斡旋,方换来一线生机。”
“怎么处理?”
钱嵘急问。
“赵炎,剥夺内门弟子身份及一切职司,保留现有修为。”
厉无海顿了顿,吐出冰冷字句。
“终身囚禁于冰寂崖。”
钱嵘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冰寂崖……那是……”
“不错。”
周焕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让钱嵘心底发寒。
“冰寂崖天然寒气可蚀骨销魂,被囚者需持续运转修为,抵抗寒气,维持生机。修为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抵抗中被缓慢消磨,却又不得不为之,直至……油尽灯枯。此乃钝刀割肉之刑。”
“保留修为,只为让他能多享受几年这冰封之苦。”
厉无海冷哼。
“总好过当场废掉,或直接处死。至少,人还在。”
钱嵘颓然,他知道,这已是旧派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赵炎完了,即便将来有机会出来,修为也必已大跌,道途尽毁。
“他的玄阴戮魂刺呢?”
周焕问。
“宗门收缴,封入器阁。”
厉无海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
“不过,封印前,徐长老在其中一枚阴刺留下了一点印记。非我派秘法,不可察觉,亦不可触发。算是留个后手吧。”
“赵炎之事暂且如此。”
厉无海目光转向周焕。
“许渊此子,闭关一月,据说今日方才出关。周师弟,你之前所言之计,可以发动了。”
周焕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种冷静。
“厉长老放心,已安排妥当。流言分三层。”
“其一,对普通内门弟子,散布许渊天赋乃透支潜力,根基虚浮,未来无望筑基。此乃釜底抽薪,动摇其长远形象。”
“其二,对世家精英弟子,重点渲染周青阳长老有意借此子弟,敲打世家,重整门风,未来资源分配可能向新派倾斜。并无意泄露许渊在边境一些强硬言行,加以夸大,塑造其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之态。此乃激化矛盾。”
“其三,对少数性情激进或与我等素有往来的天才,私下传递更尖锐之言,如许渊曾放话,内门前十,半数名不副实,他若入内门,当一一挑战,正本清源。此乃精准点火,促其出手。”
厉无海微微颔首。
“效果如何预判?”
周焕沉吟道。
“顶尖那几位,如慕容白,沈惊涛等,心高气傲,未必会亲自下场,但必生厌恶,且会默许下面的人去掂量。”
“中坚一层,如王家的王凌峰,李家的李慕云,刘家的刘瀚,反应会最直接。他们将视许渊为闯入者和资源竞争者,敌意最深。”
“至于寒门子弟,态度必会分裂。或引为同道而亲近,或惧被牵连而疏远,或妒其机缘而冷漠。许渊在内门,将难获广泛支持,易成孤岛。”
“足够了。”
厉无海眼中寒光一闪。
“不指望流言能杀他,但要让他在内门步步荆棘,心神耗损。待他露出破绽,或与某位世家子弟冲突时……便是机会。许渊归宗日期定了?”
“定了。”
钱嵘道。
“十日后,随边境轮换弟子一同返回。路线……必过鬼哭林。”
“鬼哭林……”
“那里终年毒瘴,地形复杂,倒是处好地方。消息可以无意中,透给该知道的人。”
周焕与钱嵘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黑沙帮死了青蝎,毒龙那老怪最是护短。”
钱嵘阴声道。
“他定然乐意收到这份礼物。”
黑沙帮,万毒窟深处。
毒龙上人枯坐于一方墨玉莲台之上,身形干瘦,披着件宽大黑袍。
他面容枯槁,周身弥漫着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腐毒气息。
下方,血蟒单膝跪地。
“青蝎的魂灯灭了,我徒儿不能白死。”
“师尊,让弟子去!”
血蟒抬头,眼中凶光暴射。
毒龙上人眼珠转动,落在血蟒身上。
“旧派那边,会送来他归宗的路线与时间。十日后,鬼哭林。”
“鬼哭林?”
血蟒眼中精光一闪。
“好地方!终年毒瘴,正是我辈用武之地!”
“你带队。影蛛,腐蟾辅佐,再挑七名死士。”
毒龙上人枯瘦的手指一弹,两道流光射向血蟒。
血蟒伸手接住。
一物是一面巴掌大小、色泽灰败的三角小幡。
隐隐有令人心悸的怨毒气息散发。
另一物是一个乌木针囊,内里隐约可见七针。
“万毒幡,虽只是仿品,但一旦展开,百丈之内腐神毒云弥漫,可蚀灵光,污神识,便是练气六重陷入其中,也战力大减。但此幡只能用一次,慎之。”
“七绝毒针,淬有七种混合剧毒,见血封喉,专破护体灵力。以你神识操控,伺机而发。”
血蟒大喜,珍而重之地收起两宝。
“多谢师尊赐宝!弟子定不辱命!”
“许渊能杀青蝎,必有古怪。你不可有丝毫轻敌。”
毒龙上人阴冷叮嘱。
“鬼哭林内,你先让影蛛布下天罗毒瘴,混乱方位。你再携万毒幡与毒针,于瘴中截杀。务必速战速决,得手即走。现场……留下些散修劫匪的痕迹便可。”
“弟子明白!”
“去吧。”
毒龙上人闭上眼眸。
边境营地,黄昏。
许渊静静站着,心神沉入体内。
一月闭关,不仅治愈了暗伤,夯实了根基,更觉醒了心火。
修为近乎四重八分,未曾突破那层屏障,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已然发生了质的飞跃。
若再遇青蝎,他有信心能在更短的时间内,结束战斗。
身后传来脚步声,付建生与吴义联袂而来。
“许师兄。”
付建生递过一枚玉简。
“宗门正式调令与详细行程安排。十日后辰时,于营地正门集结,随轮换弟子返回山门。”
许渊接过,神识探入。
“孙师兄额外叮嘱,经过鬼哭林需多加小心,恐有妖邪或歹人作祟。护送队伍虽已加强,但经过那里时,还请师兄务必万分小心。”
许渊面色平静,无喜无悲。
“知道了。”
他淡淡应道,声音不高。
付建生与吴义对视一眼,心中稍定,拱手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