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陈玄,许渊回到书房。
他取出陈玄所给玉简,又拿出管事处的账目,铺在桌上。
烛火跳动,映照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一行行对照,一列列比对。
一个时辰后,许渊放下玉简,眼中闪过冷光。
账目果然有问题。
近三年,翠玉竹与灵药田中,固本花,温灵草的数目,都不对。
每年秋季巡查前,账目都会有一次调整,使数目勉强吻合。
“截留灵材,私下贩卖?”
许渊手指轻叩桌面。
“还是……另有用处?”
他望向窗外,管事处的方向灯火已熄。
青枫谷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
清晨。
雾气是青枫谷特有的青色。
雾气从谷底升起,裹着竹叶的清香。
还有那股令人浑身舒畅的木灵气。
李开平起了个大早,背着竹篓走进药田。
他来青枫谷三年了,负责照料东三区二十亩固本花。
晨雾还未散,他弯下腰,指尖拂过一株固本花的叶片。
叶片肥厚,脉络清晰,长势正好。
忽然,远处雾中现出一道身影。
青袍,束发,步履从容。
是那位新来的许副总管。
李开平的手顿住了。
他悄悄直起身,往田垄深处挪了两步,低下头,假装检查另一株灵草。
眼角的余光却瞄着那道身影。
许副总管在田埂上停了片刻,目光扫过整片药田,然后继续往西走。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雾里,李开平才松了口气。
“看什么呢?”
旁边田里传来同伴的声音。
“许副总管。”
“哦。”
同伴蹲下身,拔掉一株杂草。
“离远点。韩副总管的人昨天还来叮嘱,让咱们少跟新来的多话。”
李开平点点头,不再言语。
雾气渐渐散去。
许渊走在青石小径上,脚下的石板湿润,边缘生着青苔。
路两旁是成片的翠玉竹,竹节青翠如玉。
风吹过时,如雨打芭蕉。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精纯的木灵气。
不需要刻意运转功法,离火便自发流转,将这些温和的木灵气包裹转化。
像干柴遇上了火星,木灵气迅速化作精纯的火气,汇入气海。
整个过程顺畅自然,毫无滞涩。
这就是乙木灵地。
许渊停下脚步,伸手抚过一株翠竹。
竹身温润,内里蕴含着蓬勃生机。
若常年在此修炼,肉身会被这木气潜移默化滋养,经脉会更柔韧,根基会更扎实。
前方出现一片院落,是仓储区。
高墙围着几座大型竹仓,仓门紧闭,表面刻着防护阵法。
两名守卫弟子站在门口,见许渊走近,立刻躬身行礼。
“许副总管。”
态度恭敬,眼神却警惕。
“我来看看。”
许渊说。
其中一名守卫面露难色。
“副总管,今日是月末盘点,李仓头吩咐,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闲杂人等。
许渊看了那守卫一眼,守卫低下头,不敢对视。
“好。”
许渊转身离开。
他知道,这青枫谷名义上由两位副总管共管,但实际上,真正的一把手,那位深居简出的牧长老,已经闭关多年不问世事。
而韩松经营五年,早已把持了要害。
众多执事大部分是韩松的人。
账房和仓储更是铁板一块。
管事处三楼,韩松的书房。
钱贵躬着身,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是账房执事,四十出头,精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
但这身朴素衣着下,是一双精明的眼睛,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账目做得滴水不漏。
韩松背对着他,望着窗外。
“他找你要账本了?”
韩松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
“是。”
钱贵应道。
“按您的吩咐,把丙字号账册副本给了他。”
韩松缓缓转过身。
他今日穿一身墨绿长衫,眼神深处像结冰深潭。
“丙字号……”
韩松在书案后坐下。
“里面那几条有关翠竹损耗,药田虫害的记录,做得够真吗?”
钱贵抬起头,脸上露出自信。
“绝对查不出破绽。虫害记录对应的是灵雨不足的时期,那段时间谷中确实闹过虫灾,只是没那么严重。损耗记录也吻合卷宗。去年三月,运输队遇袭,损失了一批翠竹,这事有巡防队的报告。”
“报告也是你做的?”
韩松挑眉。
“是。”
钱贵点头。
“袭击地点选在落鹰峡,那里常有散修劫道。时间,路线,损失数量,都经得起查。就算许副总管派人去问,巡防队的人也只会说确有其事。”
韩松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很好。”
韩松放下茶杯。
“仓储那边呢?李执事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钱贵说。
“入库记录已经调整过,和丙字号账册完全对应。”
韩松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
“周青阳的棋子。”
韩松轻声自语。
“有点小聪明,但根基太浅。让他先蹦跶几天,等秋季巡查临近,再找机会让他犯个大错。”
他没说完,但钱贵懂了。
青枫谷这块肥肉,韩家吃了五年,岂容一个新人插手?
秋季巡查是大事,到时若出纰漏,或许可以推给这位经验不足的副总管。
“你先去吧。”
韩松挥挥手。
“盯紧点。他有什么动作,立刻报我。”
“是。”
钱贵躬身退下,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
五年了。
他从一个普通执事,一步步爬到副总管,把持谷中大小事务。
每月暗中截留的翠竹,灵药,通过秘密渠道运出去,换成灵材丹药,再送回韩家。
这笔收入,足够供养族中大多子弟修行。
如今,突然插进来一个许渊。
“周青阳……新派……”
韩松把玉佩握在手心,眼神渐冷。
“想动我的地盘?没那么容易。”
午后,阳光正好。
许渊去了药田。
负责东区的执事姓孙,是个圆脸中年,见许渊来,脸上堆起笑容。
“许副总管,您怎么来了?有事吩咐一声就行。”
“随便看看。”
许渊走在田埂上,目光扫过垄间的灵草。
“今年的固本花,长势如何?”
“好,好得很。”
孙执事跟在半步后。
“您看这叶片,这花苞,再过两月就能收了。”
许渊蹲下身,指尖拂过一株固本花的根茎。
“亩产大概多少?”
“这个……”
孙执事搓搓手。
“得看年份。风调雨顺的话,一亩能收四十斤干货。去年雨水少,只有三十五斤左右。”
“账册上记的是三十斤。”
许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孙执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
“是,是。去年确实收成不好,有些田还遭了虫害,折损了不少。”
“虫害?”
许渊看向他。
“严重吗?”
“不算太严重,及时施药控制住了。”
孙执事语速加快。
“具体的情况,账房那边有详细记录。许副执事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又推给账房。
许渊点点头,不再多问。
离开药田,他去了翠竹林海。
这里的执事姓陈,是个干瘦老头,正在监督弟子砍竹。
“许副总管。”
陈执事行礼,态度客气但疏离。
“砍的是百年竹?”
许渊看着那些倒下的翠竹,竹身粗壮,竹节密集。
“是。百年以上的竹子质地最好,用来炼制飞梭,轻甲最合适。”
陈执事解释道。
“这些竹子,都运去哪儿了?”
许渊问。
“当然是仓储处。”
陈执事说。
“统一登记入库,再按宗门需求调拨。具体流向,仓储那边有记录。”
还是推。
许渊心中了然,不再纠缠。
下午,他去了丹器坊。
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坊内空间不大,靠墙摆着几座炼器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伏在桌前,小心翼翼地敲打一件飞梭的破损处。
“吴执事。”
许渊开口。
老者抬起头,眯眼看了片刻,才起身。
“许副总管?稀客稀客。”
他是丹器坊执事吴炼,在青枫谷待了三十年,坊里只有两名学徒,此刻都不在。
“路过,进来看看。”
许渊走到桌前,看向那件飞梭。
梭身多处破损,竹质骨架都露出来了,显然经历过剧烈撞击。
许渊忽然问。
“这竹子质地如何?”
吴炼动作一顿,抬头看了许渊一眼,又低下头。
“一般。比二十年前差远了。”
“怎么说?”
“二十年前的翠玉竹,砍下来放三天,竹身还是温的,里面的木灵气能维持一个月不散。”
吴炼敲下一块碎裂的竹片,拿起新的补上。
“现在的竹子,砍下来第二天就凉了,灵气散得飞快。长得快是快,但质地松,不够韧。”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
“砍得太急,不养地啊……竹子跟人一样,要慢慢长,才能长得好。”
许渊心中一动。
他没追问,转而问起炼器的事。
吴炼起初有些拘谨,但见许渊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态度慢慢缓和,多说了几句。
离开时,许渊买了一些边角料和基础工具。
“吴执事若是有空,我日后再来请教炼器。”
许渊说。
吴炼愣了一下,点点头。
“许副总管客气了。”
夜色渐深,竹韵轩后院。
灵泉池水映着月光,泛着淡青色的微光。
许渊盘膝坐在池边青石上。
他闭上眼,先不运转功法,只是放松心神,感知周遭。
木灵气如温润的潮水,将他包裹。
每一次呼吸,都有海量的生机涌入体内,滋养着每一寸经脉,每一块血肉。
那种感觉,像久旱逢甘霖,舒服,通透。
他缓缓运转《离火养神录》。
气海中的离火被唤醒,如一粒火星落入干柴堆。
涌入体内的木灵气瞬间被点燃,转化为精纯的火属灵力。
这个过程,和以往任何一次修炼都不同。
木灵气在离火的引燃下,化作温和而蓬勃的火焰,顺着经脉流淌,汇入气海。
新生的火灵力纯净至极,几乎无需淬炼,便沉淀为淡金色的灵液。
气海内,灵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许渊能清晰感觉到,修为时刻都在精进。
距离五重巅峰,或许要不了多久。
更奇妙的是肉身的变化。
木灵气中蕴含的生机,在滋养经脉。
经脉内壁仿佛覆上了一层极淡的绿色光华,柔韧而有弹性。
五脏六腑也在木气的温养下,运转更和谐,五行循环更流畅。
许渊沉浸在这种感受中。
他想起了《离火养神录》中关于调和性命的篇章。
木主生发。
此刻的他,像一棵扎根青枫谷的大树。
肉身汲取大地养分,运转离火将其输送,最终在气海处,转化为丰硕修为。
而焚心金莲咒的莲种,也在这种环境下悄然变化。
气海中,那朵米粒大小的淡金红莲,正缓缓旋转。
莲身吸收着木火转化时逸散的精粹,花瓣轮廓似乎清晰了一分。
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许渊能感觉到,它在生长。
许渊周身,隐隐有淡金与青绿交织的微光流转。
一个时辰后,他缓缓收功。
方才修炼时那种木火交融,生生不息的感觉,还在心头萦绕。
他重新闭目,将心神沉入气海,细细体悟。
离火灼灼,炽烈阳刚,焚尽万物是其本性。
而方才转化木灵时,那木气中蕴含的,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意韵。
温和,柔韧,源源不绝的生机。
他忽然想起在赤霄峰传法殿翻阅典籍时,偶然看到的一段记载。
“练气之境,五重凝液,六重调和,至七重欲开内府,需悟五行真意。
五行得其一,可筑道基,若得三四,根基倍之,五行俱全者,古来罕见。”
也就是说,若能明悟五行真意之一,才可踏入练气七重,同时有一丝筑道基的机会。
而他早已经做到了。
若得三四种真意,筑基机会更大!
寻常筑基修士,多以一行真意筑基。
当时他未曾深想,只觉离火一道尚未精熟,何谈其他。
可此刻,在这乙木灵地,一个念头闪过。
乙木属阴木,乃生机之源,风之化身。
其性柔韧,擅治愈,防护,以柔克刚。
更可贵者,乙木之道,讲究借力生长,生生不息,最是绵长深远。
“若我能在此地,不仅借木生火加速修炼,更能真正参悟乙木真意……”
许渊的心跳微微加快。
那么待到练气七重,开辟内府,奠定大道根基之时,他便不是单一的火修,而是木火双修!
火行主攻伐,炽烈霸绝。
木行主生发,绵长恢复。
二者相生,威力绝非简单叠加。
更重要的是,双属性根基,意味着更广阔的道途,更雄厚的潜力,未来冲击筑基乃至更高境界时,优势将远超寻常修士。
这青枫谷,或许远不止是新派与旧派争夺的资源点。
它还是一份关乎大道的机缘!
“不过,不能急。”
许渊压下心头的波澜。
“五行真意岂是轻易能悟?我能以八品灵材离明石髓参悟离火,就已经十分玄奇,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大气运相助。”
“乙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