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峰,地底三百丈。
这里的岩石不再是暗红,而是近乎透明的赤金色,如同凝固的火焰。
空气灼热到足以瞬间气化精铁,却蕴含着精纯的火行本源。
周青阳盘坐在一方赤玉台上。
玉台悬浮在岩浆湖中央,下方金红色的熔浆缓缓流淌,蒸腾起淡金色的氤氲之气。
这些气息不是烟雾,而是液化的火灵精华,每一缕都重若千钧,寻常练气修士吸上一口便会经脉焚毁。
他闭着眼,周身气息如古井无波。
但气海之内,景象已然翻天覆地。
浩瀚的金色火湖占据了整个气海空间,湖水不是液态,而是介于虚实之间的真炁流浆。
湖心处,一枚拳头大小的赤金核心正缓缓搏动。
“咚……咚……咚……”
每一声搏动,都引动火湖潮汐翻涌。
核心表面布满了火焰道纹,纹路流转间,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这便是练气七重巅峰的象征,真炁核。
周青阳的神识沉浸于核中。
七年了。
从凝出第一粒核桃大小的真炁核开始,他日夜以心神温养,以灵液浇灌,看着它一点点壮大。
其间耗费的丹药,灵材,足以堆出三个寻常七重修士。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真炁核的搏动越来越有力。
每一次收缩,都从火湖中汲取海量真炁。
每一次舒张,又将精炼后的真炁反哺周身。
经脉在这循环中被反复冲刷,坚韧如龙筋。
五脏六腑笼罩在温润火炁中,生机勃勃。
周青阳睁开眼,眸中金光乍现。
他面前悬浮着三样东西。
一朵碗口大小的赤金莲花,花瓣如火焰凝聚,莲心处有一滴金色露珠滚动。
一团跳跃不定的纯白火焰,火焰中心隐约有鸟形虚影长鸣。
还有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如丹霞的赤红丹药,凝府丹。
没有犹豫。
凝府丹入口,化作一道火线直坠气海。
轰——
真炁核骤然光芒大放,搏动速度暴增十倍!
火湖掀起滔天巨浪,整个气海仿佛要炸开。
莲花与纯白火焰同时飞入周青阳口中,两股至纯本源融入真炁核。
“就是此刻!”
周青阳心中低喝,全部神识如百川归海,彻底涌入真炁核。
神识与真炁在这一刻再无分别。
他看到了核的内部。
那是一片混沌的世界。
他需要做的,是以神为斧,以炁为材,在这混沌中劈开一处有序,一处空间。
“开!”
无形的斧刃落下。
真炁核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纹。
裂纹中迸射出刺目金光。
痛苦传来。
那是神魂被撕裂的痛,是根基被重塑的痛。
周青阳脸色瞬间苍白,嘴角溢出一缕金红血液。
但他眼神锐利,神识毫无动摇,一斧接一斧,在混沌中开辟。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当最后一斧落下时,混沌平息了。
真炁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处方圆尺许,通体赤金,宛如微型宫殿的“内府”。
府内地面平坦如镜,四壁刻满道纹,穹顶高悬一团永恒燃烧的赤金火焰。
那是内府本源。
成功了。
练气八重,真炁修士!
周青阳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不再是寻常白雾,而是一道赤金气流。
气流出口三寸便化作三条火蛇,在空中盘旋三周,才缓缓消散。
吐气成灵,念动法随。
他心念微动,内府中那团本源火焰微微一跳。
闭关洞府外,赤霄峰上空,异象骤生。
原本晴朗的天空,云气忽然翻滚汇聚,化作一个覆盖百里的巨大火焰漩涡。
漩涡中心,隐隐有宫殿楼阁的虚影浮现,道音轻鸣,如钟如磬,传遍整座赤霄峰。
磅礴威压如潮水般扩散。
峰上所有弟子,无论正在修炼,炼丹还是论道,都感到心头一沉。
修为低于练气七重的,更是呼吸一滞,体内灵力运转都慢了三分。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地火洞府方向,眼中充满敬畏。
“真炁境修士?”
“周长老突破了!”
惊呼声在各处响起。
洞府内,周青阳缓缓起身。
他伸出手,指尖一缕赤金真炁流转。
没有念咒,没有掐诀,空气中自然凝聚出三朵金焰莲花。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上流淌着玄奥纹路,散发出的道韵让周遭空间都微微扭曲。
这便是真炁。
凌驾于灵气之上,是修士性命交融的本源之力。
从此术法信手拈来,凡物触之通玄。
周青阳走到洞府边缘,那里生长着一丛赤晶石笋。
他随手折下一截寸许长的石笋尖,真炁轻轻一拂。
石笋尖骤然亮起赤金光芒,表面浮现细密纹路,锋利气息透石而出。
随手一掷,石笋尖化作流光,“嗤”地一声没入对面岩壁,只留一个小孔。
凡石成刃,堪比法器。
“这才是真正的道途之始。”
周青阳望向虚空,目光仿佛穿透岩层,看到了广阔的天地。
次日,赤霄峰一改往日清修之象。
从山脚到峰顶,处处张灯结彩。
赤红色的灯笼挂在殿檐下,彩绸在廊柱间飘扬。
空气中弥漫着灵果的甜香,灵茶的清韵,还有弟子们兴奋的低声交谈。
各峰长老,内门精英,如潮水般涌来。
“紫阳峰恭贺周长老踏入真炁大道,献上紫云暖玉一对!”
“器殿奉上鎏金火铜百斤,恭贺周长老功成!”
唱名声此起彼伏。
无他,一尊练气八重的真炁修士,是可以真正影响新旧两派之争的格局的!
陈玄一身崭新的赤金华服,站在明炎殿前迎客。
他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眼神却亮得惊人。
每有贺礼呈上,他便拱手致谢,安排弟子收好。
短短两个时辰,殿侧偏厅的礼物已堆成小山。
午时三刻,钟鸣九响。
周青阳现身了。
他依旧是一身素白道袍,长发以木簪束起,步履从容。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不同。
他站在那里,明明没有散发任何威压,却像一座山,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那是生命层次的差距。
“恭贺周长老道成!”
满山贺声如潮。
周青阳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
被他目光触及的弟子,无论修为高低,都感到心头一凛,仿佛被无形之火灼了一下。
“多谢诸位。”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之喜,非我一人之喜,亦是赤霄一脉之喜。诸位心意,周某领了。”
说罢,他略作停留,便转身回殿。
但这就够了。
晌午时分,一名青衣童子驾云而来,落在明炎殿前。
童子不过十二三岁模样,腰间挂着掌门令牌。
“奉掌门法旨,请周长老前往天火殿一叙。”
满山寂静。
天火殿是掌门清修之所,等闲长老不得召见。
掌门亲召,这是莫大的认可与殊荣。
周青阳再次现身,对童子点头。
“有劳带路。”
两人驾云而起,直奔主峰。
这一去,便是一个时辰。
没人知道天火殿内谈了什么。但周青阳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枚赤金令牌。
那是身份象征,持此令牌可入宗门藏经阁顶层,地位仅次于掌门与几位太上长老。
消息如风传开。
内门的风向,悄然变了。
竹韵轩书房,许渊正在整理这几日收集的零碎资料。
桌上摊开着几张纸,上面记着零散的信息。
东三区固本花实际亩产约三十八斤,比账面多三斤……
一堆小问题,但拼凑起来,已能隐约看到一条贪墨的脉络。
腰间传讯符忽然发烫。
许渊注入神识,陈玄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师尊已破八重,成真炁修士!掌门亲召,授长老令!师弟,风向要变了!”
许渊握着传讯符,愣了足足三息。
随即,嘴角缓缓扬起。
他提笔修书一封,言辞恭谨恳切,贺师尊大道得成。
将书信封好,唤来一名赤霄峰派来听用的杂役弟子,嘱他务必亲手交予陈玄师兄。
做完这些,许渊重新坐下。
今日的青枫谷,怕是要热闹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院外传来脚步声。
第一个来的是吴炼。
老执事手里捧着个木盒,盒盖开着,里面是一块淡青色的膏体,散发出清凉的草木香气。
“许副总管,这是老夫用谷中七种灵草调制的秘膏,修炼时涂抹手心,有助灵力运转,小玩意儿,不成敬意。”
许渊起身接过,笑道。
“吴执事有心了,快请坐。”
吴炼没坐,只是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副总管日后若需炼制什么,或是对谷中灵材有什么疑问,尽管来找老夫。别的不敢说,在这青枫谷待了三十年,一草一木的脾性,老夫还是清楚的。”
“一定。”
送走吴炼,赵开平来了。
他扛着一只竹筐,筐里是各种灵果。
“副总管,这是后山野生的,灵气足,味道也好。您尝尝。”
同时,赵开平放下筐子,又压低声音。
“那个……仓储那边,这几天夜里常有飞梭进出,动静很轻。巡防队的人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小的觉得……不太对劲。”
许渊眼神一凝
“我知道了。多谢。”
赵开平摆摆手,匆匆走了。
接着来的是孙执事,陈执事。
两人联袂而至,手里提着礼盒。
孙执事送的是一罐青枫云雾茶,陈执事送的是一套竹雕茶具,都是谷中上品。
“许副总管年轻有为,周长老又新晋真炁,真是双喜临门啊。”
孙执事笑容满面。
“往日若有怠慢,实在是事务繁杂,绝非有意。日后药田那边,副执事随时可查,需要什么数据,我第一时间送来。”
陈执事也道。
“翠竹林海也是。砍伐记录,竹材流向,副执事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许渊请两人入座,亲自沏茶。
“谷中安定,产出丰盈,还需二位执事多多费心。”
许渊将茶杯推过去。
“都是为宗门效力,同心协力便是。”
话没说透,但意思到了。
孙陈二人对视一眼,松了口气,又坐了一盏茶工夫,才告辞离去。
之后又来了巡防执事,略坐即走。
账房钱贵,仓储李执事,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许渊站在院中。
来的人,未必全是真心。
但至少,他们做出了选择。
而这些选择,会带来信息,会带来机会。
朋友多多益善。
至于那些不来的……
该急的,不是他。
韩松的书房。
“砰!”
青瓷茶杯在地上炸开,碎片和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韩松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颤抖。
钱贵和李执事垂手站在书案前,大气不敢出。
“都看见了?”
韩松的声音嘶哑。
“一个个都往竹韵轩跑!怎么,觉得我韩松要倒了?”
钱贵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副总管息怒。这些人不过是见风使舵的小人,成不了气候。关键还是周青阳……”
“周青阳!”
韩松猛地转身,眼睛赤红。
“真炁修士!掌门亲授长老令!好,好啊!”
他指节发白。
韩家是有八重老祖,可那位老祖已经闭关二十年,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就算活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古董,怎么跟周青阳这种年富力壮,新晋真炁的修士斗?
“副总管,咱们是不是该收手了?”
李执事试探着问。
“趁着账目还没彻底暴露,把亏空补上一些,或许还能……”
“补?”
韩松冷笑。
“拿什么补?这五年截留的翠竹,灵药,早就换成灵材了!”
韩松喘着粗气,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的眼神变幻不定,恐惧,愤怒,不甘,贪婪。
最后,定格为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青枫谷的详细地图。
“北山那片五百年的竹王林,还有药田深处那三亩紫血参,地窖里封存的那批百年青玉髓……这些,能动吗?”
钱贵和李执事倒吸一口凉气。
竹王林是青枫谷的根,紫血参是炼丹宝材,青玉髓更是滋养珍宝。这些都是宗门挂了号的重宝,动它们,等于捅破天!
“这要是被查出来……”
钱贵声音发颤。
“查?”
韩松笑了,笑容扭曲。
“你以为我们不动,就查不出来?许渊已经在摸边了!等周青阳站稳脚跟,腾出手来,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